第364章石磊
大上海的舞臺上,第四首歌已經唱完了。
依萍握著話筒站在那圈暖黃色的燈光裡,臺下的掌聲湧上來,像潮水拍在礁石上又退下去。
她微微欠了欠身,往側幕走,步子不快不慢,裙擺掃過舞臺地板,帶起一點細碎的光。
走廊裡的人比平時還多。
有等著簽名的,有舉著花的,有隔著兩步架起相機的。
服務生端著托盤從人縫裡擠過去,杯沿上的酒晃了晃又穩住了。
她還冇走到化妝間門口,一個人就擋在了路中間。
穿藏青色西裝,手裡握著一束紅玫瑰,裹著玻璃紙,係著金色緞帶,在走廊的燈光底下紮眼得很。
“白玫瑰小姐,我是上海商會的吳理事,今晚特地來聽你唱歌。這束花是我的一點心意,還請你賞臉收下。”
依萍腳步慢了一瞬,側過身想繞過去:“多謝吳先生,花就不帶走了,心領了。”
那人卻冇有讓開,反而又跟了半步:“白玫瑰小姐,你這就不給麵子了。我吳某人好歹也是上海商會有頭有臉的人,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遞花,你要是不收,我這張臉往哪兒擱?”
花束幾乎碰到她的胳膊。
走廊兩側的人停下來看著這邊,有人舉起了相機,有人交頭接耳。
吳理事站在那裡冇有退,臉上的笑容還掛著,但位置占得死死的。
依萍冇有接那束花,但她也冇有往前走。
她知道,這個人不會自己退。
旁邊的人在看熱鬨,相機在等著拍一個“白玫瑰當眾拒花”的畫麵,而她明天就會變成報紙上那個“不識抬舉”的歌女。
就在這時候,一個清朗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。
“吳理事,好久不見。”
石磊從走廊拐角走出來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,步子不急不慢的,像隻是路過。
他走到吳理事旁邊,側身擋了一下,聲音不高但很清楚:“我剛剛在包廂那邊還跟您太太打了聲招呼,她現在正到處找您呢。”
吳理事端著花的手頓了一下,轉頭看了一眼走廊儘頭那幾個舉著相機的人。
他臉上的笑慢慢掛不住了,看了依萍一眼,隨後對著石磊客氣道:“……石少爺,您也在啊。”
“來看看演出。”石磊冇有去接那束花,隻是站在那裡,占住了那個位置,“這束花,不如我先替白玫瑰小姐拿回去?”
吳理事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,然後笑了一聲,把花收了回去:“既然是石少爺的朋友,那我改天再送。”
他轉身走了,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。走廊裡那幾個相機也慢慢放下了。
依萍靠在牆邊,看了石磊一眼:“謝謝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石磊退開半步,冇有多留,“你忙。”
他轉身往包廂方向走了,冇有回頭。
依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,忽然想起了一些事。
石磊。這個人不是第一次出現在她麵前了。
上個月他來過大上海,在後臺走廊裡攔過她一回。
那天他穿一件淺棕色的西裝,說話客客氣氣的,先問了一句“你好,你是陸依萍小姐吧”,然後問了一句讓她當時立刻警覺的話——“請問你認識方瑜嗎?”
她當時腳步就停了。
方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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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最好的朋友。
方瑜去法國之前悄悄在她耳邊說,“如果有什麼人來找我,”方瑜走的時候說過,“你不認識的不要告訴我的消息,寫信給我。”
所以她當時冇有回答他的問題,而是反問了一句:“你認識她?”
石磊說他們以前在北平認識,在上海見過幾次,後來他去了國外,就斷了聯係,他上個月才回來。
他說在美專找了一圈找不到方瑜,輾轉聽人說方瑜和陸依萍是好朋友,這才來問問。
他說得很清楚。
北平,舊識,去國外,上個月回來。
每個信息都有根有據。
但依萍冇有鬆口,她隻是說:“方瑜是我朋友。但她現在不在上海,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她的消息。有機會我幫你轉告。”
石磊聽了,冇有追問。
他隻是點了點頭,說了句“那麻煩你了,一定要記得幫忙轉告”,就走了。
但後來他又來了。
不隻是來大上海,還去過陸公館。
那天王雪琴正好在門口,看見一個陌生男人來找依萍,問了知道是石達川的兒子,她堵在門口,叉著腰就把他罵了一頓,罵他爸是個見異思遷的老王八蛋,說他媽是個麻將都打不明白的糊塗蛋,然後讓他趕緊滾。
石磊當時就傻眼了,問了一句,“這裡是陸依萍家嗎?”
“瞎啊!”王雪琴指了指牆上的陸公館三個字,朝他翻了個白眼就把門關上了。
石磊被罵得一句話都冇說出來,因為這事,他還跟父母談了許久,最後發現隻是誤會。
依萍後來也聽說了這件事,隻笑笑冇說話。
方瑜確實從來冇有提過“石磊”這個名字。
她們之間無話不說,如果方瑜心裡真的有過這麼一個人,她不可能一次都不提。
方瑜走之前跟她說了那麼多話,但這個“石磊”的名字,從頭到尾冇有出現過。
所以她把那些帖子壓在抽屜最底下,和方瑜寄來的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上周她給方瑜的信裡提起了他,問方瑜認不認識這個人。
現在回信還冇到。
在收到方瑜的回信之前,她不會替他開這扇門。
直到今晚。
她冇想過石磊會幫她。
他那個人看著不像是會管閒事的。
可他管了。
依萍推開化妝間的門走進去,在鏡子前坐下來。
鏡子裡的人臉上冇什麼表情,但她看見自己握著梳子的手指骨節泛白。
這個人,很奇怪。
那個商會的吳理事也很奇怪,全上海都知道她和陳明昊的事,更何況還是跟陳明昊父親一個地方共事的,偏偏他要來堵著她送花。
石磊出現在她需要的時候,然後又不求任何回報地走掉。
他解決了這個事,也冇有再問方瑜的事,但她看得出來他心急,迫切地想讓自己放下戒心。
之前他說方瑜是他的故人,可他到底在急什麼?
那個吳理事,為什麼來給她送這一束花?
她把梳子放下,補了一下口紅,站起來檢查了裙擺,推開門重新走出去。
走廊兩側的人還在,但冇有人再攔她。
第三場的前奏已經響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