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接我們的

樂曲落下尾聲。

舞步定住。

陳明昊背向人群而立,挺拔的身影裹著一身黑色晚禮服,暖光落在他肩頭,勾勒出利落的衣擺。

依萍斜倚在他身前,發絲微亂,和他一同沐浴在聚光燈下。

那束白玫瑰還在鋼琴旁邊靠著,淺灰色的緞帶垂下來。

觀眾陸續散場。

休息室裡,兩個人窩在沙發上。

陳明昊從背後環著依萍,下巴擱在她肩上,沉默了一會兒,聲音悶悶的:“依萍……我一分鐘都不想離開你。”

依萍偏過頭,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:“傻瓜。”

陳明昊冇說話,但環著她的手臂收緊了。

片刻後他開口,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:“依萍,我每天都在想你。訓練的時候想,吃飯的時候想,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……滿腦子都是你。”

“可你冇有跑回來。”依萍側過頭看他,嘴角彎著,“你控製住自己了。你越來越穩重了。”

陳明昊把臉埋進她肩窩裡,悶了一會兒:“那這一刻,我不想穩重了。”

他抬起頭看她。

沙發旁邊的燈在他眼底映出一點細細的光。

“依萍,我愛你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不管以後要付出什麼代價,我都會回到你身邊。”

依萍看著他,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紅的眼眶上。

她冇有說“我也是”,也冇有說“彆擔心”。

她隻是伸出手,輕輕攬住他的脖子:“我知道。冇有人比你更勇敢。”

“你更勇敢。”陳明昊說,“為了你想做的事,一直在往前走。我在訓練營天天看你的報紙,每一條都看,每一篇都看——”

“你也不臉紅。”依萍笑了。

那個笑容不大,但落在陳明昊眼裡,他的耳朵尖又紅了。

“依萍,”他說,“分彆隻是暫時的。冇有人能攔我們。”

依萍冇有接話。

但她把頭靠在他肩上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
大上海裡麵冇有人催他們走。

大上海外麵,街對麵的梧桐樹下,停著一輛黑色轎車。

車窗半開著,夜風從縫隙裡灌進來。

陳安邦坐在後座,手裡那份報紙已經翻了兩遍。

他冇有看進去,一個字都冇落進腦子裡。

裡麵的動靜他聽得見——那陣掌聲、那陣笑聲、那陣燈光亮起來時人群的嗡鳴——隔著一道牆、半條街,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。

他合上報紙:“多久了?”

老周從前座轉過頭:“老爺,三少爺進去快兩個鐘頭了。”

陳安邦“嗯”了一聲,冇有再問。

他往座椅靠背裡沉了沉,目光落在對麵那棵梧桐樹光禿的枝丫上。

冬夜的枝丫在路燈底下泛著冷光。

老周冇有再問。

他跟著陳安邦五十年了,知道這位老爺嘴上什麼都不說,心裡什麼都記著。

老爺今晚來,不是來抓人的,就是來等的。

因為老爺隻帶了他一個。

看著陳安邦冷峻又嚴肅的臉,老周心裡歎了口氣。

陳安邦在等,等了兩個鐘頭。

等一個他嘴上說“不值錢”的兒子,自己走出來。

他心裡有氣——兒子回了上海不先回家,跑去酒店收拾妥當,換了身衣服騎著自行車就往大上海跑。

秦五爺早早發了傳單登了報,今晚演出異常隆重,除了大上海的兩個歌星,還有不少電影明星要來表演。

所以大上海周圍今晚自行車進不去,陳明昊走了幾百米,翻柵欄繞到後門,就為了趕上依萍今晚的最後一場伴奏。

過了好一會兒,側門那邊有人出來了。

一個接一個。

陳安邦看著那些人離開,表情始終冇什麼變化,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
他們的車在遠處停著,前進不了,也冇有後退。

然後他看見陳明昊出來了。

陳明昊裡麵還穿著晚禮服,外麵罩了一件深灰色大衣,懷裡抱著那束白玫瑰。

淺灰色的緞帶垂下來,在路燈底下泛著柔光。

他旁邊還有一個人。

陳安邦的目光在那個人身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
他冇有下車,隔著車窗玻璃看著——看見他兒子把那束花遞過去——不對,花已經在她手裡了。

看見她低頭看花,他兒子把大衣脫下來,把她整個人裹住,她抬起頭跟他說了句什麼,他又把大衣穿回去了,接過她手裡的花,兩個人手牽著手並肩往街口的方向走。

陳安邦眸光微動,說了句,“走吧,”又補了一句“慢慢跟上去。”

老周發動車子,隔了半條街的距離,慢慢跟著前麵那兩個走在一起的影子。

走了一段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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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安邦看見了——他兒子摸了摸白玫瑰的臉,趕緊把大衣脫下來,包在那個白玫瑰身上。

陳安邦抿了抿唇。

隻見那姑娘側過頭看了他一眼,像是說了句什麼。

他兒子搖了搖頭,冇有接那件大衣。

然後他兒子伸出手,把那姑娘的手握進掌心裡。

兩人又手牽著手繼續走。

前麵那兩個人的動作也冇有什麼特彆之處,但夜風把它們之後的每個停留都拉長了一拍。

他兒子伸出手,把那姑娘的手握進掌心裡。

陳安邦看見了——那姑娘的步子慢了不少。

陳安邦皺眉,這是怎麼了?

隻見他兒子側頭看了她一眼,然後在她麵前半蹲下去,把人背了起來。

她伏到他背上,他站起來的時候往上顛了一下,把她托穩了,然後邁步往前走。

陳安邦坐在後座,透過車窗看著前麵那個背著人的背影。

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他的側臉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久到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好幾回。

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看了多久。

“背了這麼遠也不歇息,真當自己是頭牛……”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對車窗說的,“看來這半個多月的訓練營總算冇有白待。”

老周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老爺,現在的年輕人就喜歡這樣散步、約會。您看三少爺,身體底子好,背著人走了好大一路呢。”

陳安邦伸手攏了攏大衣領口:“大冷天的,背著走什麼走?”他頓了一下,聲音矮了半截,“……凍出病來還要麻煩彆人。”

“老爺說的是。”老周隨口道。

“年輕人,真是胡鬨。”

老周冇有再接話。

車速冇有加快,始終保持著那個距離。

前麵那兩個人拐了一個彎,又拐了一個彎,背著人的那個走得很穩。

陳安邦忽然覺得,他好像很久冇有這樣看過他兒子了。

看著壯了一些,背也寬了。

又過了一陣,前麵兩個人停了。

陳明昊把那姑娘放下來。

車子自然慢了下來,滑到路邊停住。

陳明昊側過頭對依萍說了一句什麼,然後兩個人手拉著手走過來。

他拉開後座車門,聲音帶著一點急:“依萍,上車,外麵太冷了。”

依萍彎腰坐進來,目光掠過陳安邦的臉,麵上微驚,喊了聲,“陳會長。”

陳明昊見狀,自己先坐了上去,又把依萍扶上車。

陳安邦看了她一眼,冇有說話。

陳明昊緊跟著坐進來,在依萍耳邊壓著聲音輕輕說了一句:“彆怕,是我爸來接我們的。”

“陳明昊。”陳安邦的聲音從前麵傳過來,“你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?什麼場合該做什麼事。”

話是衝著陳明昊去的,但後半句冇有往外指到那個姑娘身上。
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一路冇有再開口。

車子重新啟動,路燈的光一段一段地掠過車廂內。

到了陸公館門口,車子停穩。

依萍推開車門下車,轉身朝車裡微微欠身:“陳會長,多謝。”

陳安邦冇有說話。

陳明昊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
他頓了一下,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:“……嗯。”

依萍嘴角彎了一下,朝陳明昊揮了一下手。

陳明昊扒在車窗上回了一個口型:“明天見。”

依萍笑著又揮了一下手,轉身進了門。門在她身後合上。

陳明昊坐回來,重新靠進座椅裡。

他看了一眼他爸的側臉,那個方向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
他把車窗搖上來,夜風就被截斷了。

那束白玫瑰還放在依萍那裡,他手裡空了。

車子駛入夜色深處。

陳明昊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著的手,又看了一眼旁邊陳安邦的側臉,冇有再說話。

陳安邦看著前方的路麵,一個字也冇有說。

但他也冇有催老周開快一點。

他靠在座椅上,像是一根繃了一整晚的線,正在慢慢鬆開。

那聲“嗯”——他已經不習慣說這些了。

他不想和陸依萍說話,不想和陸依萍有牽扯,可他兒子偏不。

因為陳明昊,他說了。

他自己也聽到了。

梧桐樹的影子一道一道地滑過車頂。

他覺得他不該說的,都怪陳明昊,這個臭小子,等回家再收拾他。

“爸,謝謝你!”

“嗯!”

“爸,你怎麼去大上海了……”

陳安邦閉上了眼睛,冇有再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