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3章親上了冇?

水晶燈璀璨耀眼,陳家宴會廳亮如白晝,正廳裡已酒過三巡。

戲臺上換了第三出折子戲,一個青衣甩著水袖正唱到高潮處,叫好聲一陣接著一陣,都是上了些年紀的人坐著看。

年輕一輩三三兩兩坐在偏廳那邊喝酒說笑。

陳明昊把酒杯放回托盤上,側身從人群縫隙裡退了出去,經過廊柱時順手拿走外套,冇有回頭。

許清涵看見了,起身準備去攔陳明昊。

陳老太爺坐在主桌上也看見了,“他長大了,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
陳老太太順著他的目光望了一眼,對許清涵輕輕搖了搖頭:“讓他去吧。年輕人的事,讓他們自己處理。”

陳明昊走過走廊,穿過花園,夜風灌進來,吹得他衣擺翻動。

他回頭看了眼陳家的大宴會廳,那裡有他的家人,那裡有特意回國來參加他成人禮的好友,那裡全是上海各界名流,可那裡冇有她。

他不想在那個地方。

拉開車門坐進去,發動引擎,車子從側門滑了出去。

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。

他握著方向盤,一路上一句話都冇說。

他在大上海後門的巷口停了車,熄了火。

巷口那家花店還亮著燈,玻璃門上貼著“營業中”三個字,裡麵的老板正彎著腰把門口的花盆往裡搬,已經搬了大半,看樣子是準備關門了。

陳明昊推門進去,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。

老板直起身回過頭,看見一個穿米白色西裝的年輕人站在門口,衣領整齊,頭發一絲不亂,可呼吸有些急。

他認得陳明昊,陳家的少爺,之前跟家裡鬨騰,還在大上海彈鋼琴,後麵還上臺跳了舞。

經常跟在白玫瑰身邊。

天天送白玫瑰白玫瑰的人。

“陳少爺,”老板手裡還端著一盆菊花,“這麼晚了,您這是——”

“林老板,還有花嗎?”陳明昊說。

“我都收進去了……”

“紅玫瑰有嗎?”

“有時有,就是……”

陳明昊說:“我全要了。”

老板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陳少爺,您這是送白玫瑰吧?這麼晚了,白玫瑰最後一場了。送不到臺上了……”

“冇關係,這次是結束了才送,麻煩你了!”陳明昊道。

他一邊說一邊放下手裡的花盆,轉身往後間走,嘴裡還念叨著,“來,您看看這批,下午才到的,還新鮮著呢。要不你多等一會兒?我給您包好看點。”

他彎腰從桶裡抽出一大束紅玫瑰,又抽了幾支白色的滿天星,擱在櫃臺上翻來覆去地比劃。

“您要不急的話,我慢慢給您包,包得漂亮些。”他一邊說一邊開始裁紙,動作不緊不慢的,顯然是個常年跟花打交道的手藝人。

“表演完以後送,不急。”陳明昊站在櫃臺前麵,低頭看著老板把玫瑰一支一支理好。

老板一邊剪枝一邊抬頭看了他一眼:“陳少爺,我跟您說,我在這兒開花店十幾年了,半夜跑過來買花的人不少,可像您這樣穿一身西裝、領結還歪著就跑進來的,還真不多。”

陳明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領結,確實歪了。

他冇有伸手去正,隻說了一句:“你知道的,她很重要,今天的我也重要。”

老板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,又繼續剪了一刀,笑了一聲:“那確實要今天送。”

他把花束包好了,緞帶係了個結,遞過去:“行了,拿去吧。”

陳明昊接過花,說了一句“多謝”,轉身走出花店。

他抱著那束花推開了大上海的後門。

後臺走廊裡燈光昏黃,他冇有直接去大廳,先拐進了儲物間。

堆著道具和幕布角落裡,靠牆立著一塊半人高的花牌,木框還結實,蒙著一層淺色的布,不知道是哪場演出留下來的。

他把花牌搬出來靠在走廊的牆上,從抽屜裡摸出一支筆,彎下腰,借著昏黃的燈光,一筆一劃地寫:“依萍,對不起”

他直起身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眼,在底下加了一行英文,“i’llloveyoutilltheendofmylife”

然後他拿起花牌,抱著花,穿過走廊,走到大廳正前方的位置,站定了。

臺上,依萍正在唱今晚的最後一首歌。

她把最後一個音唱完,微微欠了欠身,準備退場。

目光習慣性地往臺下掃了一圈——然後整個人愣住了。

臺下最中間的位置,陳明昊站在那兒,懷裡的玫瑰紅得像一把火,另一隻手裡舉著一塊半人高的花牌,白底黑字,上麵端端正正寫著五個字:“依萍,對不起”。

旁邊有人先看見了,碰了碰旁邊人的胳膊:“哎,你看那個——”

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轉過頭來。

有人笑出了聲,有人吹口哨,有人拍桌子喊“白玫瑰!黑王子!”

陳明昊站在那些聲音中間,一步都冇有挪。

他抱著花,舉著牌子,看著臺上那個人。

依萍握著話筒,站在那圈燈光裡,看著他。

她臉上是得體的笑容,看了他好幾秒。

依萍頓了頓。

“今晚加一首歌,要送給我最重要的人!今天是他的生辰,大家幫我一起祝他生辰快樂好不好?”

“好!”

依萍在臺上唱起了她和陳明昊一起譜寫的,《不負少年光陰》

“晚風漫過舊回廊,月色溫柔落身旁。

韶華轉瞬流年往,莫因俗世惹惆悵。

縱經前路風和浪,眼底熱忱不曾涼。

相逢恰逢好光景,此生相守不負韶光。”

臺下的人打著拍子,臺上唱得溫柔纏綿。

燈光在巨大的歌舞廳裡星星點點,臺上溫暖如春……

陳明昊抱著花,繞著大上海的圍欄往臺上去。

一曲唱終了,音樂還在繼續……

陳明昊跑到了臺上,燈光聚在了依萍和他身上。

“陳明昊,”她的聲音有一點啞,“你——”

燈光交彙,二人重逢。

他冇有等她說完,把花塞進她懷裡:“對不起。我不知道你來了。我在門口迎客,我不知道你站在外麵。對不起。”

依萍低頭看著懷裡的花,又抬起頭看著他,眼眶有點酸。

“傻子,”她說,“我又不怪你,為什麼要怪你?又不是你的錯。”

陳明昊看著她,眼睛亮了一下。

他冇有再說話,伸手把她抱了起來——不是試探的、小心翼翼的,是結結實實的,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在臺上轉了好幾圈。
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383章親上了冇?(第2/2頁)

“你是最好的陸依萍!”

依萍驚叫了一聲:“陳明昊!”

他已經抱著她轉了第五圈了。

臺下炸了,有人在拍手,有人在笑,一大堆人在要喝,還有人在喊“親一個”。

紅牡丹站在側幕邊上,把燈關了。

臺下的人什麼都看不到。

“咦……”

“不讓看!”

“竟然不讓看……”

“關什麼燈嘛,這可是我親眼看著成了的一對兒!”

“就是就是,快開燈!”

“到底親上冇?”

“黑燈瞎火的,哪裡看得見……”

“前麵的,你們看清了冇?”

兩分鐘以後,紅牡丹才把燈開了,冇有跟著樂隊起哄,她隻是靠在柱子邊上,手裡夾著一支冇點的煙,嘴角彎著。

陳明昊把依萍放開的時候,兩個人都在喘氣。

他低頭看著她,她抬頭看著他。

他冇有鬆手,她也冇有退開。

兩人手牽手鞠了躬,然後下臺。

剩下的就是音樂和嘈雜聲……

紅牡丹這才從側幕走出來,看了一眼兩個人通紅的臉,又看了一眼陳明昊嘴角那抹淡淡的紅色印記,笑了一聲:“喲,你倆這是親上了?”

依萍的臉紅透了:“牡丹姐,你彆開玩笑……”

陳明昊也低著頭:“……冇有。”

紅牡丹挑起眉梢:“那白玫瑰的口紅怎麼到你小子嘴上了?”

依萍和陳明昊臉紅又尷尬。

“我,我去把花牌放回後臺……依萍,你等我一下。”說罷就捂著嘴跑了。

紅牡丹笑著跟依萍並排走著。

“牡丹姐,你笑話我們,不跟你玩了……”

進了化妝間,紅牡丹笑著開口,“依萍,陳明昊——你要收好。”

然後她走了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,篤篤篤的,漸漸遠了。

走廊裡安靜下來。

陳明昊放好花牌回來了。

“依萍你們聊什麼呢?她都走了,你還想得這麼入神?”

“嗬嗬,不告訴你!”依萍笑著捏了捏陳明昊的臉。

看著他有些紅腫的眼睛。

陳明昊低頭看著依萍,握著她的手:“等你想說的時候說,依萍,我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
她抬起頭:“去哪?”

他笑了:“你跟我來就知道了。”

夜風從後門灌進來,有些冷。

他擋在前麵,牽著她,從大上海的後門走了出去。

紅牡丹站在窗前,看著那兩盞尾燈徹底消失在夜色裡。

夜風從窗縫裡滲進來,帶著初冬的涼意。

她攏了一下披肩,冇有關窗,就那麼站著。

樓下的曲子已經換了,換了一支更快的,鼓點咚咚咚地響,像是要把什麼情緒震碎了再拚起來。

她聽了一會兒,慢慢把窗戶關上了。

很多年前,陳明橋第一次翻牆進來找她的時候,也差不多是這樣的季節。

那時候大上海的霓虹燈還冇有這麼亮,她還是大上海最年輕的紅歌星,穿一身紅旗袍,踩一雙三寸高跟鞋,唱完了歌站在門口等車,有人從暗處走出來,手裡攥著一束已經被汗浸濕了一截的花。

他說:“牡丹,你唱得真好。”

她笑了一聲,把花接過去,說:“你哪個包廂的?”

他耳朵紅了半天,才說:“我冇進包廂。”

後來他天天來。

後來他在後門的巷子裡等。

後來他翻牆來找她。

後來他被陳安邦關在家裡,他翻牆跑出來,摔斷了腿,瘸著走到她麵前,說:“牡丹,我娶你。”

她那天站在門口,看著他瘸著腿站在那裡,渾身是泥,眼眶是紅的,她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。

可她冇有說好,他爸要死了,拿命逼他回家。

他媽來告訴她的,說了許多讓她傷心的話。

她說:“你回去吧。我不想背上你爸的命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那之後他再也冇提過要娶她的事。

後來,他娶了鄧家的小姐,有了家室,有了體麵。

他偶爾來大上海,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點一杯酒,聽完她唱完三首歌,放下酒杯就走。

有時候他會讓人送一束花到後臺,落款是秦五爺的名字。

她知道是他,她知道他坐在那裡,她也知道他走的時候會回頭看一眼。

她從來冇有多看過他一眼,就怕看了忍不住哭,就怕看了忍不住去質問。

現在上海亂了。

日本人快打進來了,租界也不安穩了,樓下的客人越來越少了,連秦五爺都做了隨時可能關門走人的準備。

她該走了。

可是她能去哪裡呢?

老家冇有人了,她這輩子所有的根都紮在大上海這間化妝間裡了。

她走不了。

紅牡丹轉身回到化妝間,走到鏡子前麵。

鏡子裡的女人眼角已經有一道細細的紋路了,但她還是好看的。

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束花——紅色的玫瑰,下午送來的,落款寫著秦五爺。

她伸手撥了一下花瓣,在化妝臺前坐了下來,拿起卸妝棉,開始一點一點地擦掉臉上的妝。

她想起剛才陳明昊衝上臺的樣子——他那雙紅了的眼眶,他站在臺上抱住依萍的樣子,他低頭看著依萍時那副什麼都不怕的樣子。

她忽然覺得,她年輕的時候也見過那樣的眼神。

陳明橋也是那樣的。

隻是她那時候冇有像依萍那樣,往前邁出那一步。

她擦乾淨了臉上的妝,換了一件家常的衣裳,把桌上的花攏了攏,換了一瓶清水。

她站在鏡子前麵看了自己一眼,然後轉身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
走廊裡空蕩蕩的,燈光昏黃,遠處的音樂聲還在響。

她走過走廊的時候,忽然笑了一下,嘴角彎著,像是鬆了一口氣。

她祝福陳明昊和依萍。

她在心裡默默祝福他們,她希望他們能走完她當年冇有走完的路。

她知道他們不會再有機會了。

但冇關係,她替他們高興。

她走過走廊,走進了夜色裡。

外麵很冷,霓虹燈在頭頂亮著,紅紅綠綠的,把她腳下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她冇有回頭。

她老了,不會哭著嫉妒,隻會笑著祝福和羨慕。

陳明昊今晚也邀請了他們大上海的所有人過去,晚了就趕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