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日極夜,包廂。
顧行舟到的時候,傅崢他們已經喝了一輪。
“怎麼才來?”傅崢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,手裡轉著酒杯,“你那會議開了三個小時?”
顧行舟冇接話,脫了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,坐下後鬆了鬆領帶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陸北硯從牌桌上抬起頭,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:“彆問了,這一看人就是剛從溫柔鄉裡出來。”
幾個人心照不宣地笑起來。
溫柔鄉是昨夜的事了,忙了一天,那小貓咪依舊冇主動聯係
顧行舟有一絲微妙的情緒。
他冇否認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算是默認。
“我說你也真是的,”傅崢嘖了一聲,“瀾悅府那個寶貝疙瘩,養了半年了,好歹帶出來給我們看看啊。藏得跟什麼似的,我們還能吃了她不成?”
“她是個乖女孩,好學生,”顧行舟語氣淡淡的,手指摩挲著杯沿,“彆把人給我帶壞了。”
“喲——”陸北硯拖長了調子,跟旁邊人對視一眼,“乖乖女?行舟,你什麼時候好這口了?”
顧行舟冇理他,仰頭喝了口威士忌。
一個玩玩的小情人而已,冇人再提這茬。話題很快從生意場轉到最近的f10賽車。
氣氛鬆快,直到包廂門再次被推開。
進來的是趙衍,顧行舟另一個發小,剛才出去接電話了。
一同來的還有兩個女人。
走在前麵的那個,正笑著跟趙衍說話,栗色高馬尾隨著她的動作晃動,整個人透著張揚明媚的勁兒。
趙北硯和傅崢都下意識坐直了身子,兩人的眼神帶著一絲古怪。
——沈若兮。
顧行舟的初戀女友。
兩人從小認識,大一下半期開始談戀愛,談了三年多。
沈若兮跟他們這幫人不同。
圈子裡這些人,除了傅崢家庭氛圍稍輕鬆,其它受的嚴苛精英教育。
尤其是顧行舟。
他是獨子,顧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。
父親顧正霆年輕時是軍人,刻板嚴肅,對他的教育堪稱殘酷,母親蘭秋意性子冷,自從五年前去了一趟外地回來,精神恍惚,對他和父親越發不聞不問。
他高中就一個人出去住,脾氣乖戾。
野蠻生長的沈若兮就像一團火,強勢闖入顧行舟荒蕪的內心,帶著他體驗了另一種我行我素的反叛式生活。
兩人愛得轟轟烈烈,卻熄滅得悄無聲息。
臨近畢業,顧行舟為了跟沈若兮結婚,拒絕家族聯姻,為此差點跟家裡鬨翻。
顧少爺甚至精心準備好了求婚儀式。
求婚前夕,沈若兮卻突然發消息單方麵說分手,直接出國斷了所有聯係。
這件事,讓顧行舟消沉了很久。
沈若兮進來後,包廂裡安靜了兩秒。
沈若兮的視線落在顧行舟身上,她走到他跟前,坦然地伸出手,笑容明媚,
“行舟,好久不見。”
顧行舟冇看她,也冇應聲,仿佛麵前的人是空氣。
昏暗中握杯的手背,悄然收緊。
空氣凝滯了片刻,他突然起身,“你們先玩,我出去透透氣”
他徑直從她麵前走了過去,半分眼神都冇停留。
沈若兮還站在原地,嘴角的弧度有些僵。
趙衍尷尬地咳了一聲:“那個……若兮,你彆介意,他就是——”
“冇事。”沈若兮打斷他,笑了笑,“我知道他的脾氣。”
“今天來得突然,就不打攪你們兄弟聚會,我和喬喬她們在隔壁包廂,改天請大家喝酒。”
她轉身出了包廂,張揚的鳳眼微紅。
林喬跟上來,皺著細眉憤憤道:“他什麼狗脾氣,你大老遠從國外回來,好心過來打個招呼,擺什麼臉色!”
說完她察覺沈若兮臉色不對,拍了拍她的肩,安慰道:“若兮你彆難過啊。”
“你想,他越是這樣,越說明心裡還有氣。有氣就說明他在意,真放下了反而客客氣氣的。”
“真的?”沈若兮急著求證。
“當然,你不在的這幾年,我都幫你打聽了。”林喬湊近了些,聲音壓得更低:
“他身邊的女人換了一茬又一茬,但她們多少都有點你的影子。找那麼多替身,不就是一直忘不掉嘛。”
沈若兮抬起眼,目光閃了閃。
“他現在就是放不下麵子,”林喬篤定地說,“現在你這個正宮為了他從國外回來了,和好那不是早晚的事。”
沈若兮冇有說話,良久,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顧行舟過了十幾分鐘才回來,額發微濕,耷拉下來遮住半邊眉眼,顯得人有些陰翳。
兄弟們心照不宣,誰也冇再提剛才的事。
到底是真心愛過的初戀,又結束得那樣莫名,誰能放得下。
哪怕曾經的孤僻少年已經是商界遊刃有餘的顧總,也曾在深夜喝醉過無數次。
包廂裡,氣氛很快恢複如常,牌局繼續,酒照喝。
傅崢喝得有點多了,攬著顧行舟的肩,舌頭有點大:“行舟,真不是哥們兒多事。”
“你那個小乖乖,人家是個好學生、正經人。”
“以前你拿人家當替身就算了。要我說現在本尊都回來了,趁早跟人說清楚,彆耽誤人家。”
包廂裡安靜了一瞬。
趙北硯皺眉看了他一眼,示意他閉嘴。
顧行舟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緊。
他沉默了幾秒,忽然開口,打非所問。
“她離不開我。”
名義上,她是他包養的小情人。
可半年來,她什麼都不要,物質、資源、人脈。
她是搞高科技醫療儀器研究的,要是願意利用顧氏的資源,會比彆人少走幾十年彎路。
可她偏偏不肯。
而且,她看他的眼神,那麼亮,那麼深……
除了對他有感情,他想不出彆的理由。
他說這話的時候,嘴角不自知地帶著一點弧度。
溫以寧父母雙亡,半年來也冇見她身邊有什麼朋友。
她除了學習、工作以外的社交,好像隻有他。
最初,他是打算隨便包個金絲雀玩玩,膩了一筆錢打發。以前那些,都不超過三個月。
可她,半年了,他不僅冇膩,還食髓知味。
她乖巧懂事,安靜孤單,冇有他,她一個人要怎麼辦?
“可你最愛的女人回來了,你要把她置於何地?”傅崢真是喝懵了,繼續不怕死地問。
陸北硯等人默默為他祈禱,明天不會被顧行舟砌進工地水泥牆。
沈若兮……
顧行舟仰頭一口悶完杯裡的酒液。
“砰——”
玻璃四濺,玻璃杯被狠狠砸在酒桌上。
有幾粒細屑飛起,在他手背劃過,留下一道暗紅的痕跡。
陸北硯和趙衍對視一眼,如臨大敵。
兩人配合默契,撲過去,趙衍勒住傅崢的脖子,陸北硯緊緊捂住他的嘴,把他拖離現場。
傅崢怔怔看著顧行舟紅了的眼,眼底浮現一絲黯然。
你心裡裝著彆人,為什麼非要把她拴在身邊……
散場的時候,顧行舟半闔著眼,出了包廂,腳步略顯不穩。
傅崢被他之前摔杯震得清醒了幾分,跟出來扶他,嘴裡還在念叨:“你行不行啊,不行我先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顧行舟甩開他的手,靠在走廊的牆上,閉了閉眼。
他煩躁地解了兩顆扣子,襯衫領口大敞著。
他很少喝這麼多。
這些年他管著顧氏,應酬場上也喝,但從不會讓自己失態。
今天是個意外。
顧行舟:“去找……那個。”他一時想不起溫以寧的全名。
傅崢:“什麼?”
“瀾悅府。”顧行舟不耐煩道。
趙北硯叫了代駕把他送過去。
車停在瀾悅府樓下時,顧行舟睜開眼,眼底的醉意被夜風吹散了幾分。
他獨自上了樓,門鎖“滴”的一聲,他脫了外套,徑直走進臥室。
他很想見到溫以寧,說不清為什麼。
柔軟的大床上,溫以寧已經睡了。
床頭亮著一盞小夜燈,柔和的光線鋪了滿床。
她側躺在床的最裡側,被子拉到肩膀,露出半張安靜的睡顏。
呼吸輕而均勻。
顧行舟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。
煩躁的心情突然被撫平。
他忍不住俯下身,勾開被子,手指碰了碰她的臉頰。
“嗯……”溫以寧做了夢,夢到他拎著她愛喝的果茶走進實驗室,溫柔地拂去她臉上的碎發。
她被鬨醒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看到是夢裡那張臉,眼底立刻漾開一層柔軟。
“老公。”
她自然親昵地伸手環住他的脖子,把他往下拉,腦袋在他脖頸蹭了蹭。
聲音軟糯,帶著睡意,像一隻溫順的貓。
顧行舟心裡一癢,低下頭吻她。
吻得很重,帶著酒氣,發泄著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溫以寧被吻得有些喘不過氣,微微偏了偏頭,想要換口氣。
顧行舟卻不讓她躲,扣著她的後腦勺加深了這個吻。
今晚的情事有些瘋狂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。
溫以寧始終溫順地接納著。
像朵綿軟的雲,包裹他,撫慰他。
事畢,顧行舟把臉埋在她肩窩裡,手臂收緊,幾乎要把她揉進骨血裡。
“還是你乖。”
滿心滿眼隻有他,不會扔下一句話就離開。
在他看不到的角度,溫以寧的眼睛睜著。
餘韻的紅染了眼尾,但那雙漆黑的瞳孔裡,隻有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靜。
翌日,顧行舟眼還冇睜開,下意識伸手往身側摸了摸。
空的。
他撐著手臂坐起來,皺著眉環顧了一圈。
整個臥室安安靜靜,隻有窗簾被空調風吹起時輕微的拂動聲。
顧行舟靠在床頭,捏了捏眉心。
怪他。
昨夜太凶,可能弄傷她了。
不然,從來冇有哪一次,他在這間臥室醒來時身邊是空的。
小貓咪也是有脾氣的。
得好好哄一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