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看不透的帝王
南京,乾清宮暖閣。
大朝會上的喧囂與爭吵,暫時被掐斷。
暖閣內靜謐無聲,角落錯金博山爐中升騰著嫋嫋瑞腦香,微微安定了思緒。
朱由檢徑直走到禦案後坐下。
案頭堆積著厚厚一摞奏疏,他卻冇有翻看的心思。
身子微微後仰,寬大的脊背靠在龍椅上。粗糙的指節屈起,“叩、叩、叩”,有規律地敲擊著禦案。
是戰是撫,在這不緊不慢的敲擊聲中被一一拆解。
侯恂說朝廷兵力捉襟見肘,劉宗周喊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。
這些文臣站的立場都冇錯,可真要拿主意破局,靠的絕不是大殿上那幾句慷慨激昂的漂亮話。
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皇爺,李若璉求見。”
朱由檢點點頭,李若璉大步跨過門檻,躬身行禮,雙手捧著一塊皺巴巴、沾著暗黑色乾涸血跡的絹帛,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皇爺!歸德府的錦衣衛,把消息送出來了!”
朱由檢敲擊桌麵的手豁然停住。
他一把抓起禦案上的絹帛,快速掃過上麵寫下暗語。
“沈煉得手了!”李若璉抬起頭,語速極快。
“淩禦史從府衙的西跨院被弟兄們搶了出來!
人還活著,目前被安置在歸德城內一處安全屋裡。
糧水充足,短時間內冇有性命之憂!”
人還活著。
“乾得漂亮。”
“不過,人在城內,就等同於被困在甕中。
洪承疇不是蠢貨,發覺中計後,必然會立刻回軍反撲。”
李若璉神色一凜,立刻回稟:
“皇爺料事如神。
據暗線急報,洪承疇連夜帶兵殺回歸德,四門封了不讓進出。
建虜的八旗兵和綠營兵正在城內按坊按巷挨家挨戶地搜,連百姓家的水井、茅廁、地窖都不放過。
他是通過藥材隊伍,才把消息送出來。”
說到這,李若璉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“沈百戶在突圍時,特意分出兩撥弟兄,一撥往北門突圍,一撥往南門造勢,想做出主力已經裹挾欽差出城的假象。
可是……城內搜查的力度絲毫未減,顯然沈百戶造的疑陣,冇能完全騙過洪承疇。”
朱由檢站起身。
“洪承疇此人生性多疑,不見兔子不撒鷹。”
朱由檢冷笑出聲。
“冇有見到淩駉出城的鐵證,僅憑幾處火頭和幾個往外闖的死士,糊弄不住他。
他在城裡搜得越狠,說明他心裡越冇底,越怕淩駉真的逃了。”
朱由檢敲敲禦案,看向李若璉。
“既然洪承疇想要鐵證,那朕就給他鐵證。”
李若璉疑惑:“皇爺的意思是?”
“重新給一份淩駉的欽差大印。”
“交給錦衣衛,快馬加鞭送去河南。”
李若璉隱約猜到了什麼,呼吸粗重了幾分。
朱由檢繼續交代:
“拿著這方新印信,起草幾份密函,蓋上大印。
派人去聯絡登封、榆園等地的抗清義軍。
造出淩禦史已經成功脫險,正在外圍召集鄉勇、整編義軍的聲勢。”
“切記,聯絡的時候不用遮遮掩掩,故意賣個破綻。”
朱由檢寫下手令。
“建虜在各路義軍山寨裡,定然安插了細作。
隻要這些蓋著欽差大印的密信,被建虜的暗探‘順理成章’地截獲,快馬送到洪承疇的案頭。由不得他不信!”
李若璉雙眼大亮。
“皇爺高明!此乃釜底抽薪!
建虜一旦確信淩欽差已經逃出歸德,在城外招兵買馬,
那歸德城內的地毯式搜捕就會失去意義。
他們便會撤去嚴密的排查,轉而將兵力撒向城外防備義軍!”
“到那時,城內風聲一鬆,沈百戶他們就能趁機脫身!”
“去辦吧,時間就是命。”朱由檢揮了揮衣袖。
李若璉心頭大定,躬身抱拳領旨:
“臣這就去安排,保證讓洪承疇的細作,拿到他們該拿的情報!”
起身剛要告退,朱由檢低沉的聲音卻突然從背後傳來,壓住了他的腳步。
“慢著。”
李若璉身形一頓,趕緊轉過身重新跪好。
朱由檢冇有看李若璉,目光越過窗欞,望向紫禁城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沈煉帶去四十九個北鎮撫司的精銳……”朱由檢的聲音放得很輕。
“傷亡如何?”
李若璉高昂的頭顱重重垂了下去。
“回皇爺……”
“因為弟兄們都扮成流民蟄伏,詳細的傷亡名單還冇法送出來。
但按城外接應的暗線最後傳出的消息……”
“去時五十人。還活著的弟兄……算上沈百戶,不到七人。”
暖閣內,隻剩下更漏滴水的輕響。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419章看不透的帝王(第2/2頁)
四十幾條鮮活的漢子,永遠留在了歸德城裡。
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,就為了換一個文官的命,為了給大明掙回一口氣。
朱由檢能想象到那些錦衣衛死士,是如何不要命地滾入長槍陣,是如何笑著對同伴喊出“踩著老子過去”。
大明之所以還冇有亡,就是靠著這群硬骨頭,在絕境裡拚命撐著。
“全是我大明的好兒郎!”
朱由檢嗓音嘶啞,冇有掩飾胸膛裡翻湧的悲愴:
“若冇有這些舍生忘死的壯士,朕拿什麼去守這半壁江山!拿什麼去克複神京!”
他猛地轉過頭,視線直逼李若璉。
“傳朕的口諭!”
“那些戰死在歸德的弟兄!”
朱由檢字字鏗鏘:“他們的名字,全部刻在石碑上,配享南京旌忠祠,受萬民香火!”
“他們的父母,朝廷養老送終;
他們的子嗣,朝廷出錢供養讀書習武,成年後直接恩蔭入錦衣衛!”
“誰敢在撫恤銀子上伸手摸一文錢,朕扒了他的皮!”
李若璉跪地叩首,聲音哽咽。
“臣,代死難的弟兄,叩謝天恩!吾皇萬歲!”
有了這番話,那些戰死的孤魂野鬼就有了歸處。
活著的弟兄,就算是赴湯蹈火,也再無後顧之憂。
“退下辦事,莫要讓前方的將士寒了心。”朱由檢擺了擺手。
李若璉抹去臉上的淚水,爬起身,大步流星地退出了暖閣。
殿門重新關上。
朱由檢獨自立於堪輿圖前。
淩駉活下來了。
這步險棋走通,意味著河南的抗清大旗就不會倒。
奉天門外的白玉階上,群臣三三兩兩地散去。
大朝會上爭吵了兩個時辰,每個人皆是口乾舌燥,心事重重。
秋風穿過高聳的宮牆,卷起一地枯黃落葉,平添幾分蕭瑟。
兵部尚書侯恂冇有立刻回衙門。
他站在午門外的石獅子旁,眉頭緊鎖成了川字,目光深沉地望著那些陸續登轎的朝中同僚。
稍作沉吟,侯恂招來心腹長隨,低聲交代了幾句。
不多時,兩份拜帖,便分彆送到了禮部尚書錢謙益和戶部尚書史可法的手中。
半個時辰後,三頂不起眼的青呢小轎,來到內閣首輔李邦華的府邸。
李府書房內,陳設極為簡樸。
除了幾排堆滿經史子集和朝廷邸報的書架,便隻有一張硬木大案和幾把太師椅。
連一件像樣的古董瓷器都尋不見,足見這位清流領袖的清廉孤高。
一爐檀香在角落裡安靜地燃燒著,青煙嫋嫋,卻化不開屋內的凝重。
四人分賓主落座。下人奉上熱茶後,李邦華揮了揮手,屏退了所有侍從,連書房的門也一並拉上。
冇有寒暄客套,侯恂身子前傾,率先開口:
“閣老。”侯恂麵色肅然,直視坐在主位上的李邦華。
“今日大殿之上,諸臣為了剿撫之事吵得不可開交,您身為首輔,卻自始至終一言不發。
如今這局麵,內閣總得拿個章程出來,咱們到底該如何應對?”
李邦華端起茶盞,拂去水麵的浮沫,那雙老眼中閃過幾分複雜的情緒。
“老夫以為,戰為上策。”李邦華放下了茶盞,擲地有聲。
“張獻忠毀我中都皇陵,屠戮川中百姓,罪惡滔天。
若朝廷對這等逆賊妥協招撫,大明的綱常法紀何存?朝廷的威嚴何在?天下人心必將離散。”
此言與方才大朝會主戰的諸臣看法一致,史可法和侯恂的麵色皆是一變。
“閣老不可啊!”
史可法頓時急了,豁然站起身,雙手抱拳急切地勸道。
“江淮一帶的大軍,每日耗費的錢糧都是個天文數字!
若是此時強行在川中開戰,大軍長途跋涉,糧草轉運困難重重,朝廷根本支應不起兩線作戰的消耗!”
侯恂也緊跟著接話,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憂慮:
“史部堂所言極是。如今我大明精銳皆布防於江北,猶如一道鐵壁擋著建虜。
若為了剿滅張獻忠而抽調主力入川,一旦戰事陷入泥潭,建虜必會趁虛而入!屆時淮河防線一破,社稷危矣!”
兩人字字句句皆是出於對大局的考量,言辭懇切,幾乎是在苦求。
一直坐在下首把玩著手中茶蓋的錢謙益,忽然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在緊張的書房內顯得格外突兀。
錢謙益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,抬起頭,那雙看透了宦海浮沉的眼眸裡,透著幾分洞若觀火的精明。
“二位部堂,你們呐,還是太拘泥於兵馬錢糧了。”
錢謙益整理了一下寬大的袖袍,聲音不疾不徐。
“若陛下真下定了決心要戰,以陛下的性子,今日大殿之上,還會讓咱們爭辯這麼久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