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三十二章運籌驚蟄後
南京城中的血腥氣尚未散儘,朱炎卻已回到大功坊的議事廳。窗外春寒料峭,廳內炭火嗶剝,十餘名核心幕僚與將領分坐兩側,氣氛肅然。
周文柏將一疊文書呈上:“國公,刑場立威後,應天府、鎮江府、常州府三地已有十七家大戶主動申報隱田,合計約八萬畝。蘇州鬆江方麵,沈廷揚暗中聯絡的幾家海商也表示願認購首批‘漕運改良債券’,總額約五萬兩。”
“杯水車薪,但總算開了口子。”朱炎接過文書,目光掃過眾人,“刑場是破,接下來該是立了。新政不能隻靠刀劍推行,得有實實在在的好處,讓百姓看到,讓士紳不得不跟。”
王瑾翻開賬冊:“去歲湖南番薯試種,平均畝產十二石,是稻麥三倍有餘。今春若在江南推廣,僅蘇鬆常三府,預估可增糧百萬石。然種薯分發、農技指導需大量人手,各縣農官多缺額,吏部選派的官員最快也要三月方能到任。”
“等不及。”朱炎敲了敲桌麵,“徐先生那邊如何?”
坐在下首的徐光啟捋須道:“國子監已抽調通曉農事的監生八十人,老朽主持的‘農政速成班’亦有結業學員四十餘名。若國公需要,三日內可組成二十支‘勸農隊’,分赴各府縣。隻是……這些學員多無功名,地方官吏恐難信服。”
“配給腰牌文書,以‘欽差農政使’名義派遣。”朱炎果斷道,“每隊再配兩名鎮撫司軍士隨行護衛兼督查。告訴地方官:勸農事成者,記功升遷;陽奉陰違者,按阻撓新政論處。”
他又看向負責工部的陳啟元:“格物院的新式犁具、水車,可量產多少?”
陳啟元忙起身:“回國公,信陽、武昌兩處匠坊,月產新式曲轅鐵犁三百具,腳踏翻車五十架。若南京匠作局全力配合,產能可翻倍。然鐵料短缺,尤其精鐵……”
“讓陳永祿加大從日本、琉球購鐵力度。另,派人勘探寧國、池州鐵礦,格物院抽調匠師指導改進冶煉。”朱炎頓了頓,“宋先生那邊呢?”
坐在徐光啟身旁的宋應星拱手:“《天工開物·農器篇》增補已畢,新繪圖譜三十幅,詳解番薯栽種窖藏、玉米間作、新式犁具用法等。雕版正在趕製,半月內可印首批千冊,分發各府縣學及勸農隊。”
“好。”朱炎點頭,“農為邦本,今春糧食若能增產,民心自安,新政便有了根基。接下來議軍事。”
牆上已掛起大幅輿圖,從山海關到瓊州,縱橫萬裡。孫崇德自湖口派來的信使剛至,正彙報東線戰況。
“……多鐸主力仍駐九江,日夜操練水師,建造樓船。其陸營在彭澤、湖口兩岸增築炮臺二十餘座,最近一處距我南岸主壘僅五裡。據哨探,清軍似在打造一種大型筏橋,以鐵索連環,上鋪木板,可供馬隊通過。”
“欲強渡長江?”黃得功皺眉,“去年冬他們試過幾次,皆被我水師火船所破。今春水勢漸漲,渡江更難。”
“未必是真渡江。”朱炎用竹鞭點著地圖,“多鐸用兵穩重,不會做無把握之事。造筏橋或是佯動,牽製我水師主力。其真正殺招……”他的竹鞭向西移動,“可能在武昌,也可能在安慶。鄭森到何處了?”
負責聯絡的參軍稟報:“鄭將軍三日前已率艦隊北上至舟山,正與張魁義師彙合。昨日傳訊,已在嵊泗列島設立瞭望哨,若發現北來船隊,晝則狼煙,夜則火號。”
“告訴他,不必急於尋敵決戰。陳洪範船隊多為烏合之眾,其南下必先掠沿海補給。讓鄭森聯絡江浙義軍,堅壁清野,誘敵深入,待其疲憊再擊之。”朱炎頓了頓,“吳三桂那邊有新動靜麼?”
猴子從陰影中起身:“襄陽方向,吳軍近日確有異動。其前鋒三千人出樊城,向南試探,在宜城郊外與李文博將軍的遊騎交手兩次,互有傷亡。但主力仍在樊城未動。我方密探從吳營傳出消息,吳三桂近日頻繁會見一名自川東來的商賈,疑似張獻忠使者。”
廳內一陣低語。李岩正在巴東與孫可望血戰,若此時吳三桂與張獻忠勾結,西線將岌岌可危。
朱炎卻神色不變:“吳三桂首鼠兩端,見巴東戰事焦灼,自然要待價而沽。傳令李文博:對吳軍前哨,可小挫而勿大勝;多遣細作散播流言,就說清廷已疑吳三桂通敵,正調蒙古騎兵南下監視。”
“反間計?”周文柏眼睛一亮。
“不止。”朱炎竹鞭敲在襄陽位置上,“吳三桂最怕什麼?怕被清廷當作棄子,怕被我與張獻忠夾擊。那我們便讓他更怕——再派密使,告訴他:若願反正,不僅楚王之封不變,還可將鄖陽、襄陽一線劃為其防區,朝廷隻派駐文官理民,不駐一兵一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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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這……未免太過寬厚?”有幕僚質疑。
“空頭許諾罷了。”朱炎淡淡道,“吳三桂不會輕易相信,但此議一出,他與清廷的猜忌必然加深。我們要的不是他立刻倒戈,而是讓他繼續觀望,拖到巴東戰事分出勝負,拖到江南新政顯出成效。”
他轉向猴子:“張獻忠派孫可望東進,其老巢成都必然空虛。我們在川東的人,該動一動了。”
猴子會意:“玄青道長等人已被接應至巴東李巡撫處。另有三支‘播種者’小隊,已分彆潛入夔州、重慶、敘州,攜帶紅薯種、火藥配方及簡易農器圖紙。按國公吩咐,隻傳技術,不舉旗號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炎眼中閃過一絲銳光,“張獻忠暴虐,川民苦之久矣。我們送去種子、送去活命的技術,民心自會做出選擇。待他在巴東碰得頭破血流,後院又起火時,便是李岩反攻之時。”
議事從巳時持續到申時,各條戰線、各項內政逐一定策。當最後一項關於“官銀號”發行鹽糧券的具體章程敲定時,窗外已是暮色四合。
眾人散去後,朱炎獨坐廳中,就著燭火再次審視地圖。炭火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牆上,微微搖曳。
王瑾輕輕推門進來,端著一碗熱粥:“國公,該用晚飯了。”
“放下吧。”朱炎揉了揉眉心,“南京城這幾日,可有異常動靜?”
“刑場之後,表麵平靜,暗流卻未止。”王瑾低聲道,“今日有匿名揭帖出現在夫子廟,稱國公‘操莽之心,誅戮士紳,欲傾覆天下’。鎮撫司已暗中查訪,似是幾個落第秀才所為,背後有無主使尚未查明。”
“讓他們查,但不必大動乾戈。”朱炎端起粥碗,“反對聲不會消失,隻要他們不動刀兵,便容他們說去。倒是那些表麵順從、暗地串聯的,要格外留意。”
“還有一事……”王瑾遲疑道,“宮中傳出消息,監國殿下近日食欲不振,常對左右歎息,言‘祖宗江山淪喪至此,孤愧對先帝’雲雲。服侍的太監說,殿下曾私下詢問,若……若清軍真打過長江,該當如何。”
朱炎喝粥的動作頓了頓。
朱由榔這個監國,是他一手扶植的旗幟。這麵旗幟不能倒,至少現在不能。
“明日我入宮覲見。”他放下空碗,“另外,讓禮部籌備春祭大典,祭祀孝陵。場麵要隆重,請監國親自主祭,百官陪同。告訴徐先生,請他在祭文裡多寫寫‘恢複中原、重振社稷’之誌。”
“國公是要……”
“人心如潮,需時時導引。”朱炎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,“刑場殺人立威,是破舊;勸農興學,是立新;而祭祀孝陵,則是告訴天下人:我們扛的是大明正統的旗,走的是救亡圖存的路。這三件事,一件都不能少。”
王瑾深深一揖:“屬下明白了。”
當夜,南京城萬家燈火。秦淮河上畫舫依舊,歌吹聲中,有人傳閱著新出的《金陵時報》,有人竊語白日的刑場,也有人對著北方黯然而歎。
而在長江上遊,巴東的烽火已映紅半邊天。孫可望的攻勢,開始了。
江麵上,數百竹筏如蝗蟲般順流而下,筏上敵軍手持藤牌彎刀,在晨霧中發出怪叫。北岸山林間,殺聲震天,李岩派出的伏兵與張獻忠的迂回部隊在黑虎峪狹路相逢,弓弩對射,刀斧相斫,血染春泥。
李岩站在青灘砦樓上,手中望遠鏡鏡片蒙上一層水汽。他擦了擦,繼續觀察。
“北岸伏擊戰陷入膠著,敵軍至少三千,比我軍多出一倍。”副將急報,“是否再派援兵?”
“不。”李岩放下望遠鏡,“告訴北岸守將,再撐一個時辰,然後佯敗後撤,將敵軍誘入野狼穀。那裡地勢更險,我已命人埋設火藥。水師如何?”
“敵筏已近青灘水柵!守軍正以拍杆、鐵鉤阻截!”
“發信號。”李岩淡淡道,“讓下遊埋伏的火船出擊。記住,燒竹筏,多擒活口——我要讓孫可望知道,這道江,他過不來。”
三支火箭衝天而起。下一刻,下遊江灣中駛出二十餘艘小船,船頭堆滿浸油的柴草,如離弦之箭撞向敵筏群。
烈焰在驚蟄後的江麵上騰空而起,映照著李岩沉靜如水的麵容。
東線、西線、海上、朝堂……這盤大棋的每一處,都在這個早春,落下了至關重要的棋子。而執棋者朱炎知道,真正的驚雷,還在後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