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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七十六章五月風起

崇禎十八年五月初五,端陽。

南京秦淮河上龍舟競渡,兩岸人聲鼎沸。自戰亂以來,這是江南第一個像樣的端陽節。朱炎微服出宮,混在人群中觀賽。他戴著尋常士子的方巾,身著青布直裰,隻帶了兩名便裝侍衛,毫不起眼。

“國公,今歲龍舟比往年還熱鬨。”周文柏低聲說,“城南織工隊奪了魁首,官府賞銀百兩,綢緞十匹。”

朱炎微笑:“百姓樂業,才是盛世之象。對了,格物院今日可有賽事?”

“有的。薄院正組織了‘巧匠賽’,參賽者需在兩個時辰內,用相同材料造出最精密的齒輪組。聽說勝者是個十六歲的蘇州匠戶子弟,當場被格物院錄用為學徒。”

“好!”朱炎讚道,“工匠有出路,技藝方能精進。告訴薄玨,這樣的比賽要多辦,範圍可以擴大——農具改良、水利設計、紡織機械,都可設獎。朝廷不吝賞賜。”

正說著,遠處傳來一陣喧嘩。一群人圍著一個說書先生,那先生正唾沫橫飛:“……話說那豫國公,本是文曲星下凡,為救大明危難,特降凡間。去歲小孤山血戰,國公在南京文淵閣焚香禱告,霎時間長江起霧,清軍不辨東西,這才有孫崇德將軍大捷……”

周圍百姓聽得如癡如醉。

朱炎哭笑不得,低聲對周文柏道:“民間傳聞,真是越傳越玄。”

“百姓敬愛國公,才編出這些故事。”周文柏笑道,“也算是一種民心。”

“但終究不是正途。”朱炎搖頭,“待局勢穩定,要鼓勵實學,少談虛妄。”

兩人沿河漫步。經過一處粥棚,見幾位士紳正領著家仆施粥。朱炎駐足觀看,見粥濃稠適中,領粥百姓井然有序,微微頷首。

“那是錢士升錢尚書家的粥棚。”周文柏道,“自錢謙益伏誅後,江南士紳大多收斂,轉而通過行善積德來表明心跡。”

“識時務者為俊傑。”朱炎道,“隻要他們安分守己,配合新政,朝廷自會以禮相待。”

正午時分,回到宮中。文淵閣內已有幾份急報等候。

“國公,鄭森從江陰來信。”周文柏呈上第一封,“清軍水師在九江重整,新造戰船四十艘,且仿製我軍燧發槍,裝備水兵。多爾博似在籌備夏季攻勢。”

朱炎展開信細看:“多爾博想在水上找回場子……告訴鄭森:加強江陰至鎮江段巡防,尤其夜間。另,讓水師工匠加快新船建造,八月前,我要看到二十艘新式戰船下水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第二封,楊震從廬州報:江北新軍已擴至一萬二千人,燧發槍裝備六成。定遠、舒城、巢縣三地新政推行順利,清丈田畝已完成七成,分發荒地三萬畝。但……”周文柏頓了頓,“鳳陽清軍增兵至兩萬,似有反撲之意。”

朱炎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鳳陽:“譚泰到任後,第一件事就是鞏固鳳陽。此人用兵穩重,不會輕易出擊。告訴楊震:以守為攻,依托廬州城池,消耗清軍。待秋後,再做計較。”

“第三封,”周文柏聲音壓低,“猴子從北京密報:多爾袞秘密召見蒙古科爾沁部使者,似在商議借兵之事。另外,清廷派員赴朝鮮,要求增加硝石、硫磺供應,朝鮮王態度曖昧。”

朱炎眼神一凜:“多爾袞這是要孤註一擲了。傳令遼東細作,嚴密監視蒙古動向。至於朝鮮……”他沉吟片刻,“讓沈廷揚從江南挑選一批絲綢、瓷器、茶葉,以商隊名義運往朝鮮,結交朝鮮大臣。告訴朝鮮王:大明不忘舊誼,若肯斷絕與清廷軍火貿易,來年可恢複宗藩關係,開放邊貿。”

“朝鮮若首鼠兩端呢?”

“那就讓鄭森派幾艘戰船,到朝鮮沿海‘演習’。”朱炎淡淡道,“有時候,軟硬兼施才是王道。”

處理完軍務,朱炎問:“格物院那邊,蒸汽機進展如何?”

上月,利類思帶來一本泰西書籍,提到一種“用火推動的機器”。薄玨、宋應星如獲至寶,立即組織攻關。

周文柏答道:“已造出模型,但密封不行,漏氣嚴重。薄院正說,需上等鋼材和精密加工,非短期可成。”

“不急。”朱炎道,“告訴他們,此物關乎國運,三年五年都值得等。需要什麼材料、工匠,朝廷全力支持。”

他走到窗前,望著宮城外蔥鬱的樹木。五月江南,萬物勃發,正是積蓄力量的好時候。

而在北方,此時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
北京武英殿,多爾袞麵色憔悴。連月的操勞,加上戰事不利,讓他鬢角的白發又多了幾縷。

“攝政王,科爾沁部答應出兵兩萬,但要價很高——要關內良田十萬畝,晉商鹽引三百張,還要準其在張家口設市,永久免稅。”洪承疇稟報。

“準。”多爾袞咬牙,“隻要他們肯出兵。”

“朝鮮那邊……態度模糊。朝鮮王說今歲歉收,硝石產量不足,隻能供應往年六成。”

“他在觀望。”多爾袞冷笑,“傳令駐朝大臣:告訴朝鮮王,若再不全力供應,開春後大清鐵騎第一個踏平的就是漢城!”

“嗻!”

洪承疇退下後,多爾袞獨坐殿中。他麵前攤著各地奏報:山東大旱,蝗災初現;河南流民複起,襲擾糧道;山西晉商暗中與江南貿易,走私鐵器、藥材……

更讓他憂心的是,八旗內部開始出現裂痕。一些年輕貝勒私下抱怨,說攝政王用兵保守,不如當年皇太極勇猛。雖然尚無人敢公開質疑,但暗流已生。

“攝政王,”一個心腹太監輕聲道,“豫親王多鐸爺的傷勢好轉,已能下床走動了。”

多爾袞眼中終於閃過一抹喜色:“好!傳太醫好生照料,需要什麼藥材,儘管從內庫取。”

多鐸是他最得力的臂膀,若其康複,至少能穩住軍心。

五月初十,武昌。

萬元吉站在校場高臺上,檢閱新練成的“江西新軍”。這支軍隊由江西本地青壯組成,經三個月嚴格訓練,已初具規模。

“裝填!”指揮官令下。

三千燧發槍兵整齊劃一地完成裝填動作,從取彈到舉槍,不過二十息。

“放!”

砰砰砰!槍聲如雷,硝煙彌漫。遠處靶標上,彈孔密集。

“好!”萬元吉讚道,“比上月又快了三息。告訴將士們,今日加餐,每人肉半斤,酒一碗。”

將士們歡呼。

副將低聲道:“將軍,燧發槍雖好,但彈藥消耗太大。這一月訓練,已用去火藥八萬斤,鉛子五萬斤。庫存儲備……隻夠兩月了。”

“讓匠營加緊生產。”萬元吉道,“另外,派人去南京,向豫國公求援。就說江西新軍已成,隻欠裝備。”

“是。”

檢閱完畢,萬元吉回到府衙。桌上已擺著朱炎的最新指令:“整軍備戰,秋後西進荊襄。”

荊襄……萬元吉鋪開地圖。襄陽屯齊有三萬精兵,城防堅固;荊州有清軍水師,控扼長江。要取荊襄,必須水陸並進,且要速戰速決,否則江北清軍來援,便成夾擊之勢。

“傳令水師,”他喚來親兵,“即日起加強演練,尤其登陸、攻城之戰法。另,讓細作加緊繪製襄陽、荊州城防圖,八月前必須完成。”

“得令!”

五月十五,廬州。

楊震在田間巡視。番薯藤已爬滿壟溝,綠意盎然。幾個老農正圍著陳啟元,聽他講解如何剪藤扡插,擴大種植。

“楊巡撫!”一個老農見楊震到來,忙要下跪。

“老丈不必多禮。”楊震扶住他,“今年收成如何?”

“好,好得很!”老農激動道,“這番薯真是神物,種下去不用怎麼管,就長得滿壟都是。老漢活了六十歲,冇見過這麼肯長的莊稼。”

陳啟元笑道:“按現在長勢,畝產十五石不成問題。若秋季再種一季,廬州一府,可收糧二百萬石以上。”

楊震欣慰:“百姓有糧,軍心才穩。陳主事,你功不可冇。”

“下官不敢居功。”陳啟元道,“隻是……清軍細作仍在活動。前日巢縣發現有人往水井投毒,幸被護農隊及時發現。”

“加強巡查。”楊震眼神轉冷,“凡捉到細作,公開處決,以儆效尤。另,告訴百姓:凡舉報細作者,賞銀十兩;擒獲者,賞銀五十兩。”

“是。”
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四百七十六章五月風起(第2/2頁)

離開田間,楊震回到府衙。石阿豹已在等候:“提督,鳳陽清軍有異動。”

“講。”

“探馬來報,譚泰從徐州調來五千綠營兵,加強鳳陽防務。但奇怪的是,他還征集了大批民夫,在鳳陽城外挖壕築壘,似是做長期固守準備。”

楊震走到地圖前,沉思良久:“譚泰這是要死守鳳陽,阻我北上。看來,清軍今年是不打算主動進攻了。”

“那我們是否該主動出擊?”

“不。”楊震搖頭,“豫國公有令:今夏以鞏固為主。傳令各部:加強訓練,囤積糧草,修繕城防。待秋後,再做打算。”

他頓了頓:“不過,也不能讓譚泰太安穩。派小股精銳,襲擾其糧道,疲憊其軍。記住,打了就跑,不要纏鬥。”

“末將領命!”

五月二十,南京格物院。

一場特殊的試驗正在進行。院內空地架起一座古怪的機器——鐵製汽缸,活塞,連杆,飛輪。十幾個匠師圍在周圍,緊張地註視著。

薄玨親自檢查了各處連接,對沈括點頭:“開始。”

沈括打開閥門,熾熱的蒸汽湧入汽缸。活塞開始運動,帶動連杆,飛輪緩緩轉動。

“動了!動了!”眾人歡呼。

但好景不長,轉動不到十圈,一處接縫突然噴出蒸汽,接著是刺耳的金屬摩擦聲。機器顫抖幾下,停了下來。

“密封還是不行。”薄玨皺眉,“氣缸內壁不夠光滑,活塞環也漏氣。”

宋應星記錄著數據:“壓力不足,效率太低。若想實用,至少要提升五倍。”

利類思和安文思也在場。利類思道:“薄先生,泰西造此機器,用的是鏜床加工氣缸,精度可達發絲十分之一。但鏜床製造,又需精密機床,非一日之功。”

“那就造鏜床。”薄玨決斷,“沈括,你帶一組人,專攻鏜床設計。需要什麼,儘管提。”

沈括眼睛放光:“學生定當儘力!”

試驗雖未完全成功,但證明了蒸汽動力的可行性。消息傳到文淵閣,朱炎大喜。

“薄玨他們做到了!”他對周文柏道,“雖然還很原始,但這是劃時代的突破。傳令:撥銀五萬兩,專供蒸汽機研發。另,從內庫調撥精銅三千斤,精鐵一萬斤,送往格物院。”

“國公,此物真有如此重要?”

“重要,比火炮、戰船更重要。”朱炎目光深遠,“蒸汽機一旦成熟,可帶動紡機、織機,十倍提升工效;可抽水灌溉,不怕旱澇;將來還能裝在船上、車上,日行千裡。這是……工業革命的開端。”

周文柏雖不完全理解,但見朱炎如此重視,便鄭重記下。

五月廿五,廈門。

鄭森站在船塢前,看著正在建造的新式戰船。這艘船比現有戰船大了一半,船體更流線,炮位更多。

“將軍,按現在的進度,七月可下水。”船匠稟報。

“太慢。”鄭森道,“八月前,我要五艘這樣的船。加派人手,日夜趕工。”

“可是木料不足……”

“去臺灣采。”鄭森果斷道,“荷蘭人不是租了赤嵌嗎?告訴他們,我們需要臺灣的桅木,他們可以開價,但不得阻撓。”

“是。”

鄭森又巡視了炮臺。這裡正在測試新式艦炮——二十四磅長管炮,射程可達三裡,精度也大幅提升。

“裝填試射。”他下令。

炮手熟練操作。轟隆一聲,炮彈飛出,在遠處海麵炸起巨大水柱。

“好炮!”鄭森讚道,“月產多少?”

“目前月產八門,若原料充足,可增至十二門。”

“全力生產。”鄭森道,“告訴工匠,造出一門合格炮,賞銀五十兩;若改進工藝,提升性能,賞銀百兩。”

離開船塢,鄭森回到府衙。副將呈上一封信:“將軍,荷蘭東印度公司總督科恩的親筆信。”

鄭森拆開。信中,科恩提出一個新建議:荷蘭願幫助大明訓練水師、傳授造船技術,甚至提供戰艦設計圖。但要求大明開放整個東南沿海貿易,且荷蘭商船稅率減半。

“胃口不小。”鄭森冷笑,“回複他:技術合作可以談,但稅率與大明治下商船一視同仁,此乃原則。若荷蘭誠心,八月可派使團至南京,與豫國公當麵商議。”

“他若不同意呢?”

“那就繼續對峙。”鄭森淡淡道,“我大明水師,不懼任何挑戰。”

五月末,長江兩岸局勢漸明。

南岸,明朝控製區新政深入,民心歸附,軍力日強;北岸,清軍轉入全麵防禦,沿淮河構築防線,但內部矛盾漸生。

而在遙遠的川西,玄青道長也有了新進展。

五月廿八,成都郊外一處道觀。

玄青與幾位川西土司、將領密會。這些人是張獻忠敗亡後,割據一方的勢力,原本互相猜忌,經玄青數月奔走,終於坐到一起。

“諸位,”玄青道,“明軍已光複川東,楊震提督在廬州連戰連捷,大明氣運已複。清虜北方不穩,正是光複川中良機。”

一個滿臉橫肉的土司道:“道長,我們憑什麼信你?朱炎在江南推行什麼新政,清丈田畝,觸動士紳。若他入川,我們的地盤還能保住?”

“李土司此言差矣。”玄青從容道,“豫國公在江北如何?凡歸順者,保留領地,隻需按律納稅;凡助戰者,論功行賞。沐天波在雲南,非但未被削權,反加封‘鎮南大將軍’。朝廷要的是天下太平,不是與民爭利。”

另一個將領問:“那我們若起兵,朝廷能給什麼支持?”

“第一,糧草軍械。”玄青道,“貧道已得楊提督承諾,若諸位起兵,可從川東調撥糧十萬石,火銃兩千支。第二,官職封賞。凡光複州縣,主事者可任當地官職;立功者,朝廷不吝封爵。”

眾人交換眼神,顯然動心。

玄青趁熱打鐵:“若錯過此時,待明軍主力北伐,川中便是孤地。屆時再降,便無今日之價了。”

最終,七家勢力中有五家同意起兵,約定六月十五同時發難,先取成都,再圖全川。

消息傳至廬州,楊震大喜,立即表奏玄青之功,並調撥承諾的物資。

而在北京,多爾袞也收到了川西不穩的密報。

“屋漏偏逢連夜雨……”他疲憊地揉著眉心,“傳令陝西總督孟喬芳:派兵入川,鎮壓叛亂。告訴他,川中絕不能丟!”

“嗻!”

洪承疇憂心道:“攝政王,陝西兵力本就不足,若再分兵入川,恐防務空虛。萬一明軍從湖廣西進……”

“顧不了那麼多了。”多爾袞苦笑,“川中若失,雲南沐天波必動,西南全潰。屆時,大明便可全力北伐,我們……真就完了。”

武英殿內燭火搖曳,映著多爾袞蒼白的臉。

他知道,自己正在下一盤險棋。每一處都不能失,但每一處都兵力不足。

這個五月,風吹草動,處處驚心。

而在南京,朱炎站在宮城最高處,望著滿天星辰。

周文柏侍立一旁,輕聲稟報各方動態。

朱炎聽完,緩緩道:“山雨欲來風滿樓啊。多爾袞現在是一子落錯,滿盤皆輸。而我們……要讓他每一步都錯。”

“國公的意思是?”

“傳令各方:六月靜觀其變,七月蓄勢待發,八月……全力出擊。”朱炎眼中閃著銳光,“今年秋天,我們要讓多爾袞知道,什麼叫大勢已去。”

“是!”

夜風吹過宮牆,帶著初夏的暖意。

朱炎知道,最艱難的時期已經過去。現在,輪到他們進攻了。

而這場攻勢,將從四麵八方同時展開——川西、江北、湖廣、海上……

多爾袞縱有通天之能,也難四麵抵擋。

“對了,”朱炎想起一事,“那個蒸汽機,讓薄玨抓緊。我有預感,它將改變一切。”

“學生明日便去格物院督促。”

朱炎點頭,最後望了一眼北方星空。

那裡,紫微星暗淡,而南方的星群,正越來越亮。

這個五月,風吹起的不僅是戰雲,更是一個新時代的序幕。

而他,將親手拉開這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