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七章六月靜觀
崇禎十八年六月初一,南京。
文華殿內氣氛肅穆,今歲第一次“月朝”正在舉行。按祖製,每月初一,在京五品以上官員皆需入朝議事。今日殿中站了近百人,朱紫色、緋紅色、青綠色的官袍彙成一片,在晨光中透著莊重。
朱炎端坐輔政位,身側是監國朱由榔。少年天子的臉色比去歲紅潤了許多,但眼神依舊有些怯懦,隻在朱炎示意時才開口說幾句“準奏”“依議”。
“啟奏監國、豫國公,”戶部尚書王瑾率先出班,“江南夏糧已陸續入庫,據各府縣報,今歲小麥、油菜收成較往年增三成,番薯第一季已開始收獲,畝產多在十二石以上。除留足軍需、民食外,國庫可新增儲糧八十萬石。”
殿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讚歎聲。去歲此時,江南尚在戰亂中,誰能想到一年之後,竟有如此收成?
朱炎微微頷首:“此乃新政之功,亦賴百姓勤勞。傳令各府縣:夏糧入庫後,及時分發秋種,尤其番薯第二季種植,不可耽擱。凡今秋種番薯超百畝者,免賦再加一成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工部尚書接著奏報:“長江防線新增炮臺十八座,水師新式戰船已下水八艘。安慶至南京江段,現有戰船百二十艘,火炮八百門,足可封鎖江麵。”
“清軍水師動向如何?”
“多爾博部仍在九江,戰船增至百五十艘,但多為民船改裝,戰力有限。近日探得,清軍正從天津、登萊調集水師南下,似欲增強長江水軍。”
朱炎沉吟:“鄭森在何處?”
“鄭將軍已率主力二十艘新船北上,目前駐泊江陰,監視清軍動向。”
“告訴他,不必急於決戰,但若清軍水師敢大舉東下,務必阻截。”朱炎頓了頓,“另,讓格物院加快新式艦炮生產,優先裝備水師。”
“是。”
接下來,兵部尚書稟報軍情:“江北楊震報,廬州周邊四縣新政推行順利,夏糧收成良好。清軍譚泰部仍在鳳陽固守,未有動作。武昌萬元吉報,江西新軍訓練完畢,隨時可戰。川西玄青道長聯絡的義軍,定於六月十五起事。”
聽到最後一條,殿中不少老臣麵露憂色。一位禦史出列:“豫國公,川西起事,是否操之過急?若敗,恐損朝廷聲威。”
“李禦史多慮了。”朱炎平靜道,“川西義軍起事,是川中百姓苦清久矣,自發而為。朝廷隻需適當支持,成則喜,敗亦不損根本。況且……”他掃視群臣,“諸君難道以為,我大明中興,隻能靠江南一隅嗎?”
那禦史語塞,訕訕退下。
朱炎繼續道:“川西若成,則可與川東連成一片,威脅陝西清軍側翼;若不成,也能牽製清軍兵力,為我江北、湖廣行動創造機會。此乃陽謀,多爾袞明知是計,也不得不防。”
眾臣恍然。這才是全局謀劃,不拘一地得失。
朝會議了整整兩個時辰,從財政到軍事,從水利到科舉,朱炎一一決斷,條理清晰。退朝時,不少原本心存疑慮的老臣,也不得不承認:這位豫國公,確有過人之能。
文淵閣內,周文柏整理著朝會記錄,朱炎則站在窗前沉思。
“國公,川西起事在即,我們是否要提前準備?”周文柏問。
“不必。”朱炎搖頭,“玄青道長在川西經營半年,自有分寸。我們要做的,是靜觀其變,同時……準備好下一步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從南京向北,劃過長江、淮河,停在黃河邊:“六月靜觀,七月蓄勢,八月出擊。這個夏天,我們要讓多爾袞寢食難安。”
六月初三,廬州。
楊震站在新修的城牆上,望著城外金黃的麥田。夏風吹過,麥浪翻滾,空氣中彌漫著收獲的氣息。更遠處,番薯田裡農人正忙碌地挖著第一季收成。
“巡撫大人,”陳啟元從田間走來,臉上帶著喜色,“定遠、舒城、巢縣三地夏糧已入庫,計小麥十五萬石,番薯三十萬石。按您的吩咐,已分發三成與民,存留三成備荒,其餘運往廬州糧倉。”
“好。”楊震點頭,“百姓反應如何?”
“歡天喜地。”陳啟元笑道,“不少百姓說,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糧食。那些原本對新政疑慮的士紳,見了實利,態度也軟化了。”
“這就是豫國公常說的‘事實勝於雄辯’。”楊震道,“繼續推行分田,今秋要爭取讓江北無地流民都有田種。”
正說著,一騎快馬馳來。信使滾鞍下馬:“巡撫大人,南京急令!”
楊震展開,是朱炎親筆。信中詳述了整體戰略,最後寫道:“……卿在江北,務以穩為主。譚泰不動,卿亦不動;譚泰若動,則依托城池消耗之。待八月秋高,自有人助卿破敵。切記:不爭一時之得失,要爭全局之勝負。”
“豫國公這是要我在江北牢牢釘住。”楊震對陳啟元道,“傳令各營:繼續加固城防,囤積糧草。另,派斥候嚴密監視鳳陽清軍動向,一有異動,立即來報。”
“是!”
六月初五,武昌。
萬元吉在校場檢閱新軍。這一萬江西新軍已全部換裝燧發槍,此刻正進行攻城演練。模擬城牆下,士兵們架起雲梯,在火炮掩護下奮勇攀登。
“裝填速度,二十五息;攻城陣列,整齊劃一。”副將稟報,“隻是……實戰經驗不足。”
“經驗是打出來的。”萬元吉道,“傳令:從明日開始,各營輪流出城‘剿匪’。江夏、漢陽一帶還有小股清軍殘兵、土匪,正好拿來練兵。”
“得令!”
回到府衙,萬元吉收到朱炎密令。信中,朱炎指示:“……卿在武昌,任務有二:一,訓練新軍,威懾襄陽屯齊;二,籌備水陸並進,待八月西進荊襄。切記:不鳴則已,一鳴驚人。”
萬元吉走到地圖前,手指劃過襄陽、荊州。這兩座堅城,將是今秋的主攻目標。
“傳令水師,”他喚來親兵,“即日起加強演練登陸戰、攻城戰。另,讓細作加緊活動,八月前,我要拿到襄陽、荊州的詳細城防圖。”
“是!”
而在千裡之外的廈門,鄭森正麵臨一場外交博弈。
府衙正堂,荷蘭東印度公司特使範德維爾帶著兩名隨從,與鄭森相對而坐。桌上擺著兩份條約草案——一份是大明擬定的,一份是荷蘭人提出的。
“鄭將軍,”範德維爾用生硬的漢語道,“我方已做出重大讓步:同意不向清國出售軍火,同意幫助貴國訓練水師。但稅率減半,是必須的條件。否則……我無法向總督交代。”
鄭森端起茶盞,慢慢啜了一口:“特使先生,大明開海通商,歡迎各國公平貿易。但‘公平’二字,意味著貴國商船與我大明商船,待遇相同。若給貴國特權,其他泰西國家效仿,朝廷如何應對?”
“可我們提供的幫助,是其他國家冇有的。”範德維爾道,“新式戰船設計、火炮鑄造技術、航海海圖……這些都是無價之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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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我方同意,在正常貿易之外,每年額外采購貴國貨物價值五十萬兩。”鄭森道,“這已是極大誠意。”
雙方僵持不下。
最後,範德維爾道:“我需要請示總督。但在那之前,我希望親眼看看貴國的新式戰船。”
鄭森眼神一閃:“可以。明日,我陪特使參觀船塢。”
次日,廈門船塢。
範德維爾站在新建成的戰船前,眼中難掩震撼。這艘船長約三十丈,船體線條流暢,三層炮甲板,至少可載炮六十門。更讓他驚訝的是,船身用的是鐵肋木殼結構,遠比純木船堅固。
“這船……是貴國自己設計的?”他忍不住問。
“結合泰西圖紙,加以改良。”鄭森淡淡說,“這樣的船,我們已建八艘,年底前還會有十二艘。”
範德維爾心中暗驚。這樣的造艦速度,已不遜於荷蘭本土船廠。他原本以為大明水師雖強,但技術落後,如今看來,大錯特錯。
參觀完畢,範德維爾的態度明顯軟化:“鄭將軍,我會如實稟報總督。相信科恩總督會做出明智選擇。”
送走荷蘭人,副將低聲道:“將軍,為何讓他看新船?不怕泄密嗎?”
“就是要讓他看。”鄭森笑道,“荷蘭人傲慢,隻認實力。讓他知道我們的實力,談判時才會老實。”
六月十五,川西。
玄青道長站在成都城外一處山崗上,望著下方城池。在他身後,是五家土司、將領集結的兩萬兵馬。雖然裝備簡陋,但士氣高昂。
“道長,時辰到了。”一個土司道。
玄青點頭,取出令旗:“按計劃,分三路攻城。記住,入城後不得濫殺,不得劫掠。我們要的是城池,是人心。”
“得令!”
三路義軍同時發起進攻。成都守軍隻有三千綠營兵,且大半被收買,抵抗微弱。不過兩個時辰,城門告破,義軍湧入城中。
玄青親自率隊直撲府衙。守將是個滿人佐領,見大勢已去,拔刀自刎。至此,川西重鎮成都光複。
消息傳開,川中震動。周邊州縣紛紛易幟,不過三日,川西十縣皆歸大明。
捷報傳到廬州時,楊震正在巡視糧倉。他看完軍報,對陳啟元道:“川西光複,陝南清軍必受牽製。這是我們北上淮河的好機會。”
“可豫國公令我們靜觀……”
“靜觀不是不動。”楊震眼中閃過精光,“傳令石阿豹:挑選三千精兵,北上襲擾清軍糧道。記住,打了就跑,不攻城,不占地,隻求疲敵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而在北京,多爾袞接到成都失守的急報時,正在用早膳。他摔了碗筷,麵色鐵青。
“廢物!都是廢物!”他暴怒,“三千守軍,連一日都守不住?”
洪承疇戰戰兢兢:“攝政王,據報守軍大半被收買,開城迎賊。川西土司本就與朝廷離心,如今見明軍勢大,自然倒戈。”
“孟喬芳呢?他的兵呢?”
“陝西總督已派兵八千入川,但路途遙遠,至少需半月才能抵達成都。且……川東明軍已有異動,似要西進接應川西義軍。”
多爾袞頹然坐下。他知道,西南局勢,已經失控了。
“傳令孟喬芳:不惜代價,奪回成都。告訴譚泰,江北不能再失寸土。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讓多爾博做好準備,七月,我要長江水師全線出擊。”
“攝政王,此時決戰是否……”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多爾袞眼中布滿血絲,“朱炎在江南穩如泰山,在江北步步緊逼,如今川西又失。若再等下去,大清……真就完了。”
洪承疇默然。他知道多爾袞說得對,但以清軍現在的狀態,決戰能有幾分勝算?
六月二十,南京。
朱炎在文淵閣接見了一位特殊客人——沐天波之子沐忠顯。這位年輕的黔國公世子,奉父命入南京國子監就讀,實則也是為人質,表沐家忠誠。
“沐世子一路辛苦。”朱炎溫言道,“國子監已安排好住處,徐光啟先生會親自指點你學業。若有需求,儘管開口。”
沐忠顯二十出頭,眉宇間有英氣,舉止得體:“謝豫國公。家父讓晚輩轉達:雲南願為朝廷屏障,牽製川南清軍。若朝廷北伐需要,沐家可出兵三萬,東出助戰。”
“黔國公忠義,朝廷深知。”朱炎道,“請轉告令尊:雲南穩,則西南安。朝廷不會忘記沐家之功。”
送走沐忠顯,周文柏低聲道:“國公,沐天波這是表態,也是觀望。”
“正常。”朱炎淡然,“政治本就是互相試探。沐家肯送世子入京,已顯誠意。待我們北伐有成,他自會全力相助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看著已標註的各方態勢:江北穩固,川西光複,武昌整軍,水師待發……
“是時候了。”朱炎輕聲道。
“國公是指?”
“七月蓄勢,八月出擊。”朱炎眼中閃著銳光,“傳令各部:七月開始,進入戰備狀態。糧草、軍械、兵員,全部到位。八月秋收後……全麵北伐。”
“是!”
周文柏正要退下,朱炎又叫住他:“等等。格物院那邊,蒸汽機進展如何?”
“薄院正報,已解決密封問題,模型可連續運轉半個時辰。但離實用,還有距離。”
“告訴薄玨,不急。此物關乎百年大計,寧可慢,不可錯。”朱炎頓了頓,“不過,讓他們先造幾臺小型蒸汽機,用於礦山排水、工坊動力。實戰中改進,比閉門造車快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六月末,長江兩岸的局勢,已如盛夏的天氣,悶熱而壓抑。
南岸明軍厲兵秣馬,北岸清軍嚴陣以待。江麵上,兩國水師巡弋對峙,雖未交火,但火藥味已越來越濃。
而在川西,玄青道長光複成都後,並未急於擴張,而是著力整頓內政,推行輕徭薄賦,收攏民心。他深知,川西要穩,不能隻靠武力。
六月的最後一天,朱炎站在南京城頭,望著西方漸沉的夕陽。
周文柏侍立一旁,輕聲稟報:“國公,各方均已就位。楊震在江北,萬元吉在武昌,鄭森在海上,玄青在川西……隻等八月令下。”
“很好。”朱炎點頭,“這個夏天,就讓多爾袞好好‘靜觀’吧。待秋風吹起時,我們再給他一個‘驚喜’。”
暮色漸濃,江風帶來絲絲涼意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這涼意隻是暫時的。真正的火熱,將在八月,席卷整個華夏大地。
而這場席卷,將決定這個古老文明的未來。
朱炎轉身,走下城樓。他的腳步沉穩而堅定,如同這個正在蘇醒的帝國。
六月靜觀,靜的是表麵,觀的是時機。
而時機,正在悄然成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