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八十章九月定鼎
崇禎十八年九月初五,徐州。
這座南北要衝、運河樞紐,經曆了八月的兵火後,正在艱難恢複生機。城牆上彈痕猶在,街道上廢墟未清,但市集已重新開張,行人往來,臉上少了些惶恐,多了些期盼。
原徐州知府衙門,如今成了北伐前線的臨時帥府。楊震站在正堂門前,望著院中那株幸存的銀杏。秋陽透過金黃的葉子灑下斑駁光影,他心中卻無暇欣賞——三日後,豫國公將親臨徐州,召開北伐前最重要的軍事會議。
“提督,”親兵匆匆而來,“濟南快馬送來的戶籍冊、田畝冊,還有……降官名冊。”
楊震接過厚厚幾摞冊子,隨手翻開濟南降官名冊。上麵密密麻麻數百個名字,有原明朝降清的舊官,有清廷新委的漢員,也有滿人佐領。每個人名後都附有簡要評註:“家眷在京,可用”“貪酷,當懲”“通曉河工,可用”……
“陳啟元到了嗎?”他問。
“已在二堂等候。”
楊震轉入二堂,陳啟元正伏案整理文書。這位年輕的勸農司主事,如今已是江北新政的實際推行者,數月奔波讓他清瘦不少,但眼神更加明亮。
“陳主事,山東新複,百廢待興。豫國公三日後到,我要一份詳細的施政方略。”楊震開門見山。
陳啟元早有準備,遞上一份文書:“下官已草擬《山東善後方略》。首要三事:一,賑濟災民。今夏山東大旱,加上戰亂,災民恐超三十萬。需立即開倉放糧,設粥廠百處,同時以工代賑,疏浚河道,修複道路。”
“糧從何來?”
“江北今秋番薯大熟,可調百萬石北上。另,海路從江南運糧,走登州、萊州登陸。”陳啟元胸有成竹,“第二,清丈田畝。山東藩王、勳貴田產,逃亡士紳田地,皆收歸官有,分給無地流民。每戶授田二十畝,三年免賦。”
楊震點頭: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安置降軍。”陳啟元神色凝重,“山東綠營降兵逾三萬,若處置不當,恐生變亂。下官建議:汰弱留強,選精壯萬五千人編入新軍,餘者發給路費,遣散回鄉。但需嚴防潰兵為匪。”
“就按此辦。”楊震拍板,“豫國公到前,先把粥廠開起來。告訴百姓:朝廷回來了,不會餓死一個人。”
“是!”
九月初八,徐州城南十裡,旌旗招展。
朱炎親率三千禁軍,抵達徐州。他冇有進城,而是在城外設營——這是向全軍表明,北伐在即,主帥與將士同甘共苦。
中軍大帳內,諸將雲集。楊震、萬元吉從武昌星夜趕來,鄭森從江陰溯江而至,玄青道長從漢中輾轉而來,李定國從川東東進,甚至連雲南沐天波都派了長子沐忠顯作為代表。
帳中濟濟一堂,除了這些統兵大將,還有徐光啟、薄玨、宋應星等文臣匠師。這是大明複興以來,最盛大的一次軍政會議。
“諸君,”朱炎立於帳中,聲音沉穩,“八月大捷,賴將士用命,百姓同心。然北伐大業,方啟其端。今日召諸位前來,便是要議定方略,一舉定鼎中原。”
他走到巨大的北方輿圖前,手指從徐州一路向北,劃過山東、河北,停在京師位置。
“我軍現勢:江北已定,山東新複,湖廣儘收,川陝在望。而清軍,多爾袞退守北京,八旗主力尚存,蒙古諸部觀望,朝鮮態度曖昧。”朱炎環視諸將,“下一步,該如何走?”
楊震率先出列:“國公,末將以為,當乘勝追擊,直取北京。如今我軍士氣正旺,而清軍新敗,軍心渙散。若待其喘息,恐生變數。”
萬元吉卻有不同意見:“楊將軍所言雖是,然我軍連戰數月,兵疲馬乏,糧草轉運艱難。且北京城防堅固,當年袁崇煥守寧遠,皇太極十萬大軍圍攻數月不下。若頓兵堅城,師老兵疲,清軍援兵四集,反為不美。”
“萬將軍多慮了。”鄭森道,“如今非崇禎年間可比。我軍水師已控江海,可運兵運糧;火炮之利,遠勝當年;更兼新複之地推行新政,民心歸附。強攻北京,並非不可。”
眾將爭論之際,玄青道長緩聲道:“諸位將軍,貧道有一言。兵法雲:上兵伐謀,其次伐交,其次伐兵,其下攻城。北京雖是要害,然清之根本,在八旗,在關外。若隻取北京,八旗退守遼東,仍是心腹大患。”
帳中一靜。這話說中了要害——滿清真正的根基,在關外白山黑水之間。
朱炎讚許地看了玄青一眼,這才開口:“道長所言極是。北伐非隻取北京,更要犁庭掃穴,永絕後患。故我意,分三步走。”
他指向地圖:“第一步,今冬鞏固新複之地,推行新政,收攏民心,積儲糧草。同時,遣使聯絡蒙古諸部,分化瓦解;派水師至朝鮮沿海,迫其表態。”
“第二步,明年開春,三路北伐。”朱炎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三條線,“東路,楊震率江北新軍,出山東,攻天津,切斷漕運,威逼北京。”
“中路,萬元吉、李定國率湖廣、川軍,出河南,取真定,斷北京南援之路。”
“西路,玄青道長聯絡陝甘義軍,出山西,牽製清軍西線。”
他頓了頓:“至於水師,鄭森統領,一部北上渤海,封鎖天津、登州;一部留守長江,保障糧道。”
眾將聽得心潮澎湃,這才是真正的滅國之策。
“那北京……”楊震問。
“圍而不攻。”朱炎道,“待三路合圍,切斷糧道,北京不戰自亂。屆時,或招降,或強攻,皆在我手。”
“可多爾袞會坐以待斃嗎?”
“所以還有第三步。”朱炎眼中閃過銳光,“待北京被困,遣精騎出關,直搗沈陽。八旗家眷皆在關外,若老巢被襲,軍心必潰。”
帳中響起抽氣聲。這計劃太大膽,也太周全。
“諸君可有異議?”朱炎問。
無人應答。這一年來,朱炎的每一次決策都被證明正確,威信已立。
“既如此,便照此方略準備。”朱炎拍板,“今冬各軍休整,但不可鬆懈。楊震,你部整訓新軍,囤積糧草;萬元吉,你部打通豫南通道;鄭森,水師加緊訓練登陸作戰;玄青道長,陝甘義軍聯絡,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末將(臣)遵命!”
軍事議罷,朱炎又召文臣匠師商議內政科技。
徐光啟率先稟報:“國公,今秋江南糧賦已開始征收,按新政畝稅一鬥計,可收糧四百萬石。番薯第二季十月可收,預計再增二百萬石。加上江北、山東,今冬明春,軍糧無憂。”
“好。”朱炎道,“但不可加征。告訴百姓,朝廷隻收正稅,絕無雜派。凡有官吏巧立名目者,百姓可至監察司舉報,查實重懲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薄玨接著稟報蒸汽機進展:“第五代蒸汽機已在南京織造局穩定運行月餘,帶動織機百架,工效提升十倍。按此推算,若推廣至江南各府,布匹產量可增五倍,成本降三成。”
“棉紡之後,可用於礦山水泵、冶鐵鼓風。”宋應星補充,“格物院已設計出改良高爐,以蒸汽鼓風,可大幅提升鐵產量。隻是……優質焦炭仍是瓶頸。”
朱炎沉吟:“讓鄭森從臺灣運煤,試驗焦化。另,在江西、湖廣勘探煤礦,朝廷出資開采。記住,礦工待遇從優,安全第一。”
“是。”
最後,朱炎看向沐忠顯:“黔國公世子,雲南方麵有何需求?”
沐忠顯躬身:“家父讓晚輩轉稟:雲南三萬精兵已整訓完畢,糧草充足。若朝廷需要,隨時可東出助戰。另,雲南銅礦豐富,年可產銅百萬斤,願供給朝廷鑄炮、製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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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黔國公忠心可嘉。”朱炎讚道,“銅礦緊要,請世子回稟:朝廷按市價收購,絕不讓沐家吃虧。至於出兵……暫且不必,雲南穩,則西南安。”
“晚輩遵命。”
會議持續整整一日。傍晚時分,諸將陸續告退,各自返防。帳中隻剩朱炎與周文柏。
“國公,此策雖妙,然執行艱難。”周文柏輕聲道,“三路北伐,需協調一致;分化蒙古、朝鮮,需外交手腕;更兼內政千頭萬緒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朱炎走到帳外,望著北方漸暗的天空,“但這是唯一的路。慢慢來,一步一個腳印。今年鞏固,明年北伐,後年……我們要在沈陽慶功。”
他轉身:“傳令各府縣:今冬首要之事,是讓百姓過個好年。減賦、賑濟、興工、辦學,一件都不能少。我們要讓天下人看到,大明回來了,而且是一個更好的大明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九月十五,徐州。
楊震站在城頭,望著城外連綿的軍營。經過半月整頓,江北新軍已擴至五萬,燧發槍裝備七成,火炮三百門。更讓他欣慰的是,山東降兵經汰選整訓,已融入軍中,士氣漸旺。
“提督,豫國公今日返南京。”親兵稟報。
楊震點頭。朱炎在徐州這半月,除了召開會議,更親赴軍營、田間、工坊,視察新政推行。所到之處,百姓歡呼,士氣大振。
“我們也不能閒著。”楊震道,“傳令各部:即日起加強冬訓,尤其耐寒、雪地作戰。明年開春,就要北上寒地,不能凍壞了。”
“得令!”
而在武昌,萬元吉也在加緊準備。他得到朱炎授權,可調動湖廣、江西資源,為中路北伐囤積物資。
“將軍,今冬需儲備多少糧草?”副將問。
“五十萬石。”萬元吉道,“還要冬衣十萬件,藥材千斤,馱馬五千匹。告訴各府縣,這是北伐大業,不容有失。”
“可百姓剛經戰亂,是否……”
“按市價采購,不得強征。”萬元吉正色,“豫國公有令:王者之師,不取民一針一線。若有官吏借機攤派,軍法從事!”
“是!”
長江上,鄭森的水師開始了新一輪演練。新下水的十艘蒸汽明輪船加入艦隊,雖然蒸汽機功率尚小,主要仍靠風帆,但無風時也可航行,這在長江作戰中意義重大。
“將軍,荷蘭特使範德維爾又來了。”副將稟報,“說想參觀新船。”
“讓他看。”鄭森嘴角微揚,“正好讓他知道,大明水師,已非吳下阿蒙。”
範德維爾登上蒸汽明輪船時,震撼之情溢於言表。雖然歐洲已有蒸汽機,但裝在戰船上,他還是第一次見。
“鄭將軍,貴國技藝,已超越泰西。”他由衷道。
“特使過獎。”鄭森淡然,“條約既簽,便是友邦。大明歡迎公平貿易,也願與各國交流技藝。”
範德維爾心中暗歎。這個東方古國,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複興、革新。東印度公司那些老頑固,若還以舊眼光看待,必吃大虧。
九月二十,漢中。
玄青道長與李定國正在整編陝甘義軍。八月大捷後,陝南群雄並起,大小義軍數十支,人數逾五萬,但各自為政,紀律渙散。
“道長,這些人桀驁不馴,恐難管束。”李定國擔憂。
“無妨。”玄青自有辦法,“我已奏請豫國公,設立‘陝甘招討使司’,統一號令。凡願受編者,按兵力授官職,補發糧餉。但有三條:一,聽從調遣;二,不得擾民;三,違令者斬。”
“若有人不服呢?”
“擒賊擒王。”玄青眼神一冷,“陝南最大的三股義軍,首領皆已同意。餘者若不從,便是自絕於朝廷。”
李定國恍然。這位道長,不僅通曉道術,更精於權謀。
九月末,南京文淵閣。
朱炎看著各地奏報,心中漸安。北伐方略已定,各方執行有力,內政推行順利,科技不斷突破……
“國公,”周文柏輕聲道,“多爾袞那邊,有新動向。”
“講。”
“清廷以順治皇帝名義下詔,痛陳‘明室無道,大清代天牧民’,號召天下‘忠義之士’共抗‘朱逆’。同時,派使赴蒙古,許以重利,邀科爾沁、察哈爾等部出兵。”
“蒙古諸部反應如何?”
“科爾沁部首領奧巴已答應出兵兩萬,但要關內牧場千裡。察哈爾部態度曖昧,似在觀望。”
朱炎冷笑:“奧巴這是趁火打劫。告訴楊震,讓他派人與察哈爾部接觸,許以互市之利。若能拉攏察哈爾,科爾沁便不敢輕動。”
“學生明白。”
“還有,”朱炎想起一事,“朝鮮那邊,水師‘演習’效果如何?”
“鄭將軍報,朝鮮王已遣使至南京,表示願恢複宗藩關係,斷絕與清廷軍火貿易。但要求……大明助其抵禦倭寇。”
“準。”朱炎爽快,“告訴朝鮮使臣:大明不忘舊誼,願派水師助防,同時開放邊貿。但朝鮮需歲貢如舊,並準大明商船在釜山、仁川貿易。”
“這是要徹底切斷清軍外援。”
“對。”朱炎走到窗前,“戰爭不僅是沙場對決,更是國力、外交、民心的全麵較量。我們要做的,是在每一個環節,都壓倒對手。”
窗外,秋色漸深。南京城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,市井繁華,書院書聲,工坊機鳴,處處生機。
周文柏看著朱炎的側影,忽然想起一年前——那時大明風雨飄搖,江南岌岌可危。誰能想到,短短一年,乾坤倒轉。
“國公,”他輕聲道,“這一年,真如夢幻。”
“是啊。”朱炎轉身,眼中閃著光,“但夢幻才剛開始。待明年此時,我們要在北京慶功;後年,在沈陽祭祖;大後年……讓大明的旗幟,插到更遠的地方。”
他頓了頓:“告訴格物院,蒸汽機船的研究要加快。將來,我們要造更大的船,去南洋,去泰西,去天下每一個角落。”
“學生記下了。”
九月最後一天,朱炎在南京城外舉行秋祭大典。祭天、祭地、祭祖,告慰先烈,祈願國運。
萬民圍觀,文武齊集。當朱炎宣讀祭文時,天空竟出現彩虹,橫跨長江兩岸。
“天現祥瑞!大明必興!”百姓歡呼。
朱炎心中卻清楚,哪有什麼祥瑞,不過是秋日水汽折射。但民心可用,他不必說破。
祭典結束,他登上高臺,麵對萬千軍民,朗聲道:
“去歲今時,清軍南下,山河破碎。幸賴將士用命,百姓同心,方有今日光複。”
“然北伐未成,中原未複,關外未平。今冬養精蓄銳,明春三路北伐。望諸君同心協力,共襄盛舉!”
“待功成之日,本公當與諸君,痛飲於北京城頭,祭告列祖列宗——大明,回來了!”
“大明萬歲!豫國公萬歲!”山呼海嘯。
聲浪中,朱炎望向北方。他知道,最艱難的時刻已經過去,但最輝煌的時刻,尚未到來。
而這個九月定下的方略,將帶領這個古老帝國,走向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秋風起,戰鼓將擂。
一個新時代,正在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