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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八十七章遼河之役

崇禎十九年,五月初十。遼河西岸,明軍大營連綿二十裡,旌旗蔽日,戰馬嘶鳴。自四月中旬推進至遼河一線,楊震與吳三桂便停下腳步,用了整整一個月時間囤積糧草、修造船隻、探明水情。不是不想打,而是不能打——遼河不是一條小河溝,它蜿蜒千裡,河寬水深,東岸的清軍又據險而守,貿然渡河便是自投羅網。

但今日不同。中軍大帳內,楊震鋪開一幅繪製精細的遼河水情圖。這是格物院隨軍測繪隊一個月的成果——圖上標註了遼河中遊三百裡內每一處淺灘、每一個渡口、每一條支流,精確到水深和流速。“諸位,”楊震環視帳中諸將,“遼河自北向南,流至牛莊附近分為兩汊,主汊寬三裡,副汊寬一裡半。清軍主力駐於主汊東岸的沙嶺堡,由多爾袞的弟弟多鐸親自坐鎮,兵力約兩萬,其中八旗精兵六千,其餘為蒙古騎兵和漢軍綠營。”

吳三桂接話:“多鐸此人,末將打過多次交道。他勇則勇矣,但性情急躁,不善守城。多爾袞派他來守遼河,是存了死戰的心思——要麼擋住我軍,要麼戰死沙場,冇有第三條路。”

楊震點頭,手指從沙嶺堡向北移動:“但在上遊八十裡處的鐵嶺衛,河麵收窄,最窄處隻有半裡,且兩岸有山,利於隱蔽。探馬已經探明——清軍在那裡隻留了少量哨兵。”

“督帥的意思,是聲東擊西?”石阿豹眼睛一亮,“在下遊佯攻沙嶺堡,吸引多鐸主力;同時精兵從鐵嶺偷渡,繞到清軍背後,兩麵夾擊?”

楊震點頭:“正是此意。但這個‘偷渡’不好打。鐵嶺的水流急,兩岸都是峭壁,大部隊無法展開。渡河的人不能多,三千精兵足矣。但這三千人渡河之後,要麵對的是——孤軍深入敵後,冇有退路,冇有援兵,必須在一天之內趕到沙嶺堡背後,與我正麵大軍會合。”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,“這幾乎是有去無回的任務。誰願領兵?”

帳中沉默片刻。石阿豹正要開口,一個聲音率先響起。

“末將願往。”吳三桂按劍起身,“關寧軍本就是遼人,熟悉這裡的地形水情。鐵嶺上遊十裡處,有一處叫‘鷹嘴崖’的淺灘,水流雖急,但河底是石底,馬匹可以涉水過河。末將在那裡渡過河,沿山路南行,入夜前便可抵達沙嶺堡背後。末將不需要三千人——帶兩千關寧老卒足矣。”

楊震深深看了他一眼。他知道吳三桂在想什麼:這一仗若能打下來,關寧軍在明軍中的地位便徹底穩固,再無人敢以“降將”二字輕視他們。“好。平西王領兩千關寧精騎從鐵嶺偷渡,限明日酉時之前抵達沙嶺堡東側,舉三堆篝火為號。本督率主力從正麵強渡遼河,兩麵夾擊。石阿豹率苗弩手隨平西王同行,專打清軍將領。”吳三桂與石阿豹抱拳領命。

五月十一日,寅時三刻。遼河水麵籠罩著一層薄霧,月光被雲層遮蔽,天地間一片昏暗。吳三桂的兩千關寧騎兵已悄然離開大營,沿河西岸向北急行軍。馬蹄裹著厚布,馬嘴套著嚼子,兩千人鴉雀無聲,隻有遼河的水聲為他們掩護。

辰時,大軍抵達鐵嶺上遊的鷹嘴崖。吳三桂勒馬崖頂,望著腳下的遼河。河水在這裡被兩岸山崖夾成一線,果然窄了許多。晨光中隱約可見對岸的崖壁,崖頂有清軍瞭望哨的燈火。祖大壽策馬上前:“王爺,探過了,水深隻及馬腹,河底是石板,冇有淤泥。對岸哨兵不超十人——已被我們的弩手摸掉了。”吳三桂眼中閃過一絲讚許,“過河。要快,要靜。”

兩千關寧騎兵排成兩列縱隊,沿羊腸小道下到河灘。馬蹄踏碎河水,在晨霧中濺起白色的水花。一刻鐘後,兩千人全部渡過遼河,無一傷亡。對岸崖頂,石阿豹的苗弩手已經清除了哨兵,正在布置警戒線。

吳三桂冇有停歇,立即率隊沿山路南行。這段山路崎嶇狹窄,關寧軍不得不下馬步行。祖大壽一邊走一邊看地圖,他是遼西本地人,對這裡的地形爛熟於心。他指著地圖道:“王爺,從這條路往南,翻過前麵那座山,便是沙嶺堡的東麵。沿途有兩個清軍哨卡——都是小哨卡,每處不過五十人。”“繞過去。”吳三桂沉聲道,“不要驚動任何人。”

此時此刻,遼河下遊,楊震的主力大軍已經開始行動。三萬步卒在遼河西岸展開陣勢,數千工匠連夜搭建浮橋。多鐸在沙嶺堡的城樓上望見對岸明軍動靜,冷笑一聲,傳令各營備戰,準備趁明軍半渡而擊。

楊震站在西岸高臺上,手持望遠鏡——這是格物院用荷蘭技術磨製的新式望遠鏡——觀察著對岸清軍的布陣。清軍沿河列陣,騎兵在前,步卒在後,多鐸的帥旗立在沙嶺堡城頭,正迎風飄揚。“傳令,開始渡河。”楊震放下望遠鏡,聲音平靜。

數十艘戰船從西岸駛出,冒著清軍箭雨衝向對岸。這些船是格物院設計的新式登陸船,船頭包鐵,船身低矮,每船可載五十人。船頭架著小炮,一邊靠岸一邊開火,壓製清軍灘頭火力。第一波登陸的一千名步卒剛踏上東岸河灘,清軍騎兵便呼嘯著衝殺過來。河灘上刀光劍影,殺聲震天。明軍步卒結成方陣,長槍手在前,火槍手在後,頂著騎兵的衝擊死戰不退。第一波、第二波、第三波——明軍的登陸部隊如潮水般湧上東岸,陣線一寸一寸地向前推進。

多鐸在城樓上看得分明,眉頭越皺越緊。明軍的火器太厲害了——那種新式燧發槍,射速比舊式火銃快了一倍,裝填也快,在方陣掩護下輪流射擊,清軍騎兵衝鋒時不斷有人馬中彈倒地。“傳令,把預備隊也壓上去!”多鐸咬牙下令,“不能讓他們站穩腳跟!”

就在這時,東麵山上忽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。

吳三桂到了。

兩千關寧騎兵從山路上俯衝而下,如同神兵天降,直撲沙嶺堡背後的清軍大營。營中留守的清軍多是老弱,根本冇想到敵人會從背後出現,一時間營中大亂。吳三桂一馬當先,揮舞長刀砍倒營門守兵,兩千鐵騎如洪水般湧入營中,見帳篷就燒,見兵器就砸,見人就砍。石阿豹的苗弩手專門射殺騎馬的目標——那些試圖組織抵抗的清軍軍官紛紛被弩箭射落馬下。

“關寧軍!是吳三桂的關寧軍!”清軍驚恐呼喊。這個名字在清軍中有一種特殊的震懾力——他們曾經是盟友,如今是最凶狠的敵人。

多鐸在城樓上霍然回頭,望著身後營中衝天而起的火光,臉色瞬間變得慘白。“中計了!”他嘶聲道,“傳令——調三千人回防大營!其餘人死守河岸,不得後退!”但命令已經來不及傳達。大營被襲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到河岸陣地,正在與渡河明軍激戰的清軍聽到身後傳來喊殺聲和火光,頓時軍心大亂。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“被包圍了”,恐慌便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。

楊震抓住時機,下令全線總攻。明軍鼓聲震天,數萬步卒從浮橋和戰船上蜂擁渡河,向清軍灘頭陣地發起壓倒性的衝鋒。灘頭上的清軍腹背受敵,再也支撐不住,開始潰退。潰退很快變成了潰敗,潰敗又變成了潰逃。士兵們扔掉兵器,脫掉盔甲,拚命往北跑。多鐸在城樓上連斬數名潰兵,試圖穩住陣腳,但兵敗如山倒,任他如何咆哮也無力回天。

午時,明軍攻克沙嶺堡。多鐸率數百親兵拚死突圍,向北逃竄。吳三桂率騎兵追擊三十裡,斬殺無數。至黃昏時分,遼河防線全線崩潰,清軍陣亡五千餘人,被俘八千,其餘潰散。

入夜,沙嶺堡的議事廳內,楊震與吳三桂並立在地圖前。廳外不時傳來收攏降兵的號令聲和傷兵的呻吟聲。楊震手按劍柄,望著地圖上遼河以東的廣袤土地,沉聲道:“遼河天險已破,盛京門戶洞開。平西王此戰居功至偉,本督已在塘報中為平西王請頭功。”

吳三桂抱拳,神色平靜:“末將隻是儘了本分。遼河雖破,盛京尚有兩百餘裡。這一路過去,清軍必層層阻擊。多爾袞不是多鐸——他不會輕易決戰的。末將估計,他會把兵力收縮到盛京城下,與我軍打一場決定生死的大仗。”

“那便打。”楊震眼中精光一閃,“傳令全軍,休整兩日。五月十四,兵發盛京。”

五月十二,盛京。多爾袞在盛京皇宮的崇政殿內召見了所有在京的貝勒、貝子、固山額真。殿中氣氛凝重如鉛。多鐸站在最前麵,渾身血汙未洗,低著頭不敢看兄長的眼睛。他在沙嶺堡全軍覆冇,隻帶回來幾百殘兵,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恥辱。

但多爾袞冇有責怪他。甚至冇有多看他一眼,隻是平靜地說:“敗了就敗了。能活著回來就好。大清不能再死王爺了。”多鐸猛然抬頭,眼中滿是血絲:“哥——再給我一支兵!我去把沙嶺堡奪回來!奪不回來,我提頭來見!”

“拿什麼奪?”多爾袞的聲音陡然拔高,“八旗精銳在通州丟了一半,在遼河又丟了六千!盛京城中能戰之兵隻有兩萬出頭,還要守城,還要護著皇上,還要防著東邊的朝鮮生變——你告訴我,拿什麼奪?”多鐸被問得啞口無言,咬著牙低下頭去。

殿中死寂良久,範文程出列跪奏:“攝政王,臣有一策。楊震此來,誌在速戰。他拖不起——遼東的冬天來得早,九月便下雪。若我軍不與他在野外決戰,而是據守盛京堅城,拖到十月,他自己就得退兵。屆時天寒地凍,明軍多南方士卒,不習遼東苦寒,凍也凍死一半。待其退兵之時,我軍出城追擊,必可大勝。”

多爾袞沉吟道:“盛京城中的糧草,能撐多久?”“臣已查過。府庫存糧足支八旗軍民半年之用。若城中百姓也計入口糧,約可撐到十月。”

“那便守。”多爾袞做出決斷,“傳旨:城外所有旗民、牛羊、糧草,全部遷入城中。城外水井全部填死,房屋全部燒毀——不給明軍留下一粒糧食、一間避風之所。盛京方圓五十裡內,變為焦土。朕要楊震站在城牆下,望著盛京,卻打不進來,也熬不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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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道焦土令一下,盛京城外方圓五十裡內頓時騰起滾滾濃煙。村莊被焚燒,莊稼被鏟毀,水井被填死,來不及收割的麥子被付之一炬。成千上萬的百姓哭喊著被驅趕進城,或者向北逃入山林。遼河大地上,處處是火光和哭聲。

五月十五,楊震大軍推進至盛京南八十裡處,前鋒已能看到天邊那抹濃煙。楊震勒馬望著那片被焚燒的土地,沉默良久。“多爾袞瘋了。”韓大忠喃喃道,“他把自己子民的土地燒了。”

“不是瘋。”楊震緩緩搖頭,“是狠。他知道我軍糧道漫長,補給困難。他把這片土地燒成白地,我軍便無法就地取糧。每一粒糧食都要從山海關運過來,後勤線拉得越長,破綻便越多。這是一個很毒辣的戰略。”他轉頭對身後的周文柏道,“文柏,你要算一算——從山海關到盛京,六百裡陸路,單程運糧損耗多少?”

周文柏是隨軍參讚,一路負責文書機要,但他也精通算學。心算片刻便得出結果:“若用牛車運糧,六百裡路,人吃牛嚼,運到前線的糧食十成中隻剩三成。若用新修的軌道路,可省一半損耗。但現在軌道隻鋪到錦州,錦州到盛京這一段還是要用車馬。平均下來,運到前線的糧食隻剩四成半。”

“四成半……”楊震皺眉。這意味著大軍要在盛京城下打持久戰,後勤壓力極大。

吳三桂在一旁開口:“督帥,末將有個想法。遼河之役後,我軍俘獲了不少蒙古騎兵。這些蒙古人善牧,驅趕牛羊隨軍是他們的長項。不如將這些俘虜編入後勤隊,讓他們趕著繳獲的牛羊北上,可抵一部分糧草消耗。另外,遼河以東並非全是焦土。盛京以南的遼陽、海州等地,清軍的焦土令執行得並不徹底,有些村寨還在。末將熟悉這裡,可派小隊分赴各地,就地征集糧草。”

“準。”楊震點頭,“另外,傳書給鄭將軍,問問他——旅順到遼河口的海路能不能走?若能走,便從海路運糧入遼河,再用小船北上,可大大縮短陸路運距。再傳書給豫國公,遼東需要軌道路。如果能從錦州向北鋪設軌道,哪怕隻鋪到遼河,冬天的後勤就好辦了。”

五月二十,北京。乾清宮偏殿,朱炎接到楊震的軍報時,宋應星和薄玨正在向他稟報蒸汽機的進展。“格物院已製成了兩臺可用的蒸汽機樣機。一臺用於礦山抽水,已在山東試用了三個月,效果良好;另一臺裝在馬車上,可以在鐵軌上拉貨——雖然力氣還不如牛大,但不用吃草料,可以日夜不停。”

朱炎展閱軍報,看完後遞給二人:“楊督帥要軌道路。他說遼東的後勤線太長,陸路運糧損耗太大,軌道能解決這個問題。你們怎麼看?”

薄玨接過軍報看完,眼睛亮了起來:“這正是蒸汽軌道車的好機會!山東的軌道是平的,拉貨看不出大優勢。但錦州到盛京這段路,有坡有嶺,蒸汽機在爬坡時比牛馬強太多。若能在三個月內鋪一條簡易軌道路——不一定要用鐵,可以用硬木包鐵皮,先應急——待戰後再換成鑄鐵軌道。”

宋應星皺眉計算:“錦州到遼河,二百四十裡。若用硬木包鐵皮軌道,需木材若乾……遼東遍地是鬆木,可就地取材。所需鐵料約二十萬斤,可從天津運來。工匠三百人,工期約兩個半月。來得及。”朱炎當即拍板:“擬旨。撥銀十萬兩,鐵料二十萬斤,工匠五百,由格物院督造,即日赴遼東鋪設軌道。工程名曰‘遼沈線’,工期三個月。”

這可能是人類曆史上第一次為了軍事後勤而大規模鋪設的鐵路——雖然它還隻是硬木包鐵皮的簡陋軌道,雖然它上麵跑的還是用蒸汽機驅動的粗糙機車,但它的意義不言自明。一條軌道,能頂十萬民夫的運力。

五月廿五,朝鮮,漢城。朝鮮國王李倧在昌德宮中接見大明使臣吳靜安。大殿之上,李倧端坐王座,左右文武分列。吳靜安身著大明三品官服,步履從容,行至殿中,拱手行禮——隻揖不跪。

“大明皇帝遣使臣吳靜安,問候朝鮮國王。”

朝鮮君臣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。明朝滅亡後,朝鮮被迫向清廷稱臣納貢,雖心向大明,卻不得不屈膝。如今大明光複,漢官威儀重現,許多老臣眼眶微紅。李倧起身還禮:“天使遠來,一路辛苦。敢問大明皇帝安否?”

“皇帝陛下安泰。”吳靜安答得滴水不漏。實際上,大明現在根本冇有皇帝——桂王隻是監國,尚未登基。但對外邦交,必須沿用“皇帝”之名,這是國體。

吳靜安雙手呈上國書。國書用漢、朝兩種文字寫成,辭氣溫和但立場堅定:其一,朝鮮自洪武以來即為大明藩屬,今中原光複,望朝鮮恪守臣節;其二,清廷殘部退據遼東,大明王師正全力追剿,望朝鮮撤回在鴨綠江口接應清軍的水師;其三,大明願與朝鮮加強貿易,在義州、漢城設商館,互通有無。

李倧看罷國書,冇有立即表態。朝中大臣們也神色各異。領議政金瑬出列奏道:“大王,清廷雖敗,然其騎兵凶悍,若我軍貿然撤回水師,清軍若報複,朝鮮何以抵擋?”

吳靜安微笑道:“領議政多慮了。清廷如今自身難保,哪裡還有餘力報複朝鮮?大明水師提督鄭將軍的戰船已封鎖渤海,朝鮮若不信,可派使者去旅順親眼看一看——那海麵上,是大明的船多,還是清軍的船多?”

殿中議論紛紛。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一名官員匆匆入殿,在李倧耳邊低語幾句。李倧臉色驟變。片刻後,他抬起頭,對吳靜安道:“天使,寡人剛接到消息——大清……清軍遣使到了義州,要求朝鮮出兵,助守盛京。”

殿中瞬間安靜。吳靜安麵不改色,心中卻電光石火般閃過朱炎臨行前的囑咐——“若清廷也遣使朝鮮,不必爭辯,隻問朝鮮一句話:你是想跟贏家走,還是跟輸家走?”

“大王,”吳靜安的聲音不疾不徐,“大明王師已過遼河,盛京指日可下。清廷遣使來求,正是走投無路的表現。若大王此時出兵助清,便是與大明為敵。若大王嚴守中立,撤回水師,便是與大明朝貢修好。如何選擇,大王自有決斷。外臣隻想提醒一句——這世上冇有哪個國家,能同時做兩個帝國的藩屬。”

五月廿八,旅順。鄭森在旅順港的炮臺上,用望遠鏡望著遠處海麵。一艘朝鮮漁船正小心翼翼地靠近港口,船頭掛著一麵白旗——那是使者的標誌。朝鮮人來了。

半日後,朝鮮使臣在旅順港見證了令他們終生難忘的景象:旅順港內,明軍水師戰船如雲,三十餘艘新式炮艦整齊排列,炮口森然;港口深處,工匠正在建造一座巨大的船塢,荷蘭匠師範德維爾在現場指揮;岸邊新建的倉庫裡,堆滿了從江南運來的糧草、火藥和禦寒物資。朝鮮使臣被允許登上鄭森的旗艦“鎮遠號”。當八十門艦炮在眼前一字排開時,他沉默了。鄭森不失時機地問了一句:“清軍有這樣的船嗎?”

使臣搖頭。“冇有。”“那朝鮮水師呢?”“……也冇有。”“那你們拿什麼來接應清軍?”使臣說不出話來。

鄭森送朝鮮使臣下船時說了最後一句話:“回去告訴你們大王,大明不想與朝鮮為敵。朝鮮的敵人應該在北麵——那些越過圖們江的女真部落,那些不時劫掠朝鮮邊境的野人。若朝鮮願與大明結盟,將來平定遼東之後,大明可以幫助朝鮮解決北邊的邊患。”

這話是朱炎事先交代的。恩威並施——威是讓你害怕,恩是讓你有盼頭。光有威不行,那會把朝鮮推到清廷那邊;光有恩也不行,那會讓朝鮮覺得大明軟弱可欺。

六月初一,盛京城下。

楊震的大軍終於推進到了盛京城南十裡處。站在這裡,已經能看清盛京城牆上清軍的旗幟。盛京是清廷經營多年的都城,城牆高厚,護城河寬闊,城中糧草充足,守軍鬥誌尚存。楊震冇有急於攻城,而是下令在城南紮營,挖掘壕溝,修築土壘,擺出一副持久戰的架勢。同時,他派遣多路小隊深入遼東各地,剿滅清軍殘部,招撫流亡百姓,逐步建立起對盛京外圍的控製。

六月初五,一個好消息從後方傳來:朝鮮國王李倧正式遣使回複大明,同意撤回鴨綠江口的水師,嚴守中立。同時,朝鮮願意在義州開設商館,與大明通商。吳靜安的外交使命大獲成功。清廷失去了最後一個可能的外援,盛京徹底淪為孤城。

六月十二,朱炎親自北上巡視山海關、寧遠、錦州一線,視察軌道鋪設進度。在錦州,他看到數百名工匠正在鋪設硬木包鐵皮的軌道,宋應星站在路基旁,指揮著工匠們將一根根枕木鋪設平整。不遠處,一臺蒸汽機車的樣機正在試驗——它發出巨大的轟鳴聲,煙囪冒著白煙,驅動著鐵輪在軌道上緩緩行駛,後麵拖著三節滿載糧草的貨車。

“這是第一臺能在軌道上連續行駛一個時辰的蒸汽機車。”宋應星難掩激動,“雖然還很笨重,雖然力氣還不如二十匹騾馬,但它證明了——火可以代替牛馬。國公,隻要再給格物院三五年時間,我們能造出更快、更強、能拉著千斤貨物日行數百裡的蒸汽機車。”

朱炎望著這臺簡陋而粗糙的蒸汽機車,心中湧起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。在後世,蒸汽機是工業革命的標誌。而在這個時代,這臺小機器將點燃華夏工業文明的星火。他想起前世讀到過的一本書中的話:“曆史是跳躍著前進的。當所有的條件都具備時,一次偶然的擦亮,就能點燃整個時代。”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個擦亮火花的人,但他知道,腳下的這條軌道,將成為帝國血脈的一部分——今天它運送軍糧,明天它將運送煤炭和鐵礦石,後天它將運送商旅和移民。它將把遼東與中原緊密地連在一起,讓這片苦寒之地真正成為華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