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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八十六章孤城落日

崇禎十九年,三月初八。

北京城頭,吳三桂按劍而立。春寒料峭,朔風從燕山方向灌入城中,卷起城樓上的旗幟獵獵作響。那旗幟還是清廷的龍旗——黃底紅邊,五爪金龍張牙舞爪。但城頭上的士兵已不複當年的昂揚,一個個縮在垛口後麵,抱著長槍取暖,眼神空洞地望著城外。

城外,明軍的旗幟已經漫山遍野。

吳三桂眯起眼睛,望著那一片紅色旗海。斥候昨晚回報:朱炎親率五萬大軍已過涿州,距北京不足五十裡。楊震釘死山海關,玄青堵住居庸關,鄭森封鎖渤海灣,萬元吉和李定國的川軍正從邯鄲方向趕來。北京城,被四麵八方圍得鐵桶一般。

“王爺。”副將祖大壽走上城樓,聲音壓得極低,“昨夜又有三百綠營兵翻城牆跑了。九門提督府那邊……”

“知道了。”吳三桂打斷他,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,“傳令各門,再有私逃者,格殺勿論。但不必張揚,免得動搖軍心。”

祖大壽遲疑了一下,還是開口:“王爺,攝政王已撤往盛京,留下我們斷後。這北京城……還有守的必要嗎?”

吳三桂冇有回答。他望著城下那片漸漸逼近的紅色旗海,目光幽深如井。

他想起五年前,自己打開山海關,迎清軍入關時的情景。那時他以為自己是在借兵剿賊,是為崇禎皇帝報仇。誰知多爾袞一入北京便撕下偽裝,剃發易服,圈地投充,將大明江山變成了滿洲人的獵場。而他吳三桂,從大明的平西伯變成了大清的平西王,這頂王冠有多重,隻有他自己知道。

如今清廷要跑了。多爾袞帶著小皇帝福臨和一班王公大臣,已於三日前從古北口倉皇北竄。留下他吳三桂和兩萬關寧鐵騎,在這座孤城裡斷後。

斷後——說得好聽。實際上,就是棄子。

“王爺!”一名親兵匆匆跑上城樓,“豫國公的使者到了南門,求見王爺。”

吳三桂驀然回首。祖大壽臉色微變,低聲道:“王爺,這是朱炎的勸降書。接還是不接?”

城樓上沉默良久。吳三桂忽然笑了一聲,笑聲中滿是自嘲:“讓他來。事到如今,聽聽朱炎說什麼,又何妨?”

使者是周文柏親自擔任。這位朱炎身邊最受倚重的文臣,隻帶了兩名隨從,一襲青衫,施施然穿過層層刀槍劍戟,踏入九門提督府。

吳三桂在正堂接見。堂上甲士環列,刀出鞘,弓上弦,殺機四伏。周文柏卻視若無睹,拱手行禮:“大明豫國公帳下文書參讚周文柏,見過平西王。”

“平西王是大清封的。”吳三桂冷冷道,“在你們眼裡,我吳三桂是漢奸,是逆賊。周先生此來,是要羞辱吳某?”

“非也。”周文柏從容道,“周某此來,是奉豫國公之命,給將軍指一條生路。”

他取出一封書信,雙手呈上。吳三桂接過拆閱,信是朱炎親筆。

“長伯將軍足下:

將軍本大明臣子,甲申之年,借兵剿賊,初心未必不善。然引狼入室,山河易主,此將軍之過也。然豫國公常言:人非聖賢,孰能無過?過而能改,善莫大焉。今清廷棄將軍如敝履,獨留孤城,其意不辯自明。將軍若幡然歸順,獻城來降,豫國公願以國公之禮相待,赦免所部將士,關寧子弟願留者編入新軍,願去者發給路引盤纏。若將軍執迷不悟,三日之後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望將軍三思。”

吳三桂看罷,麵無表情。他將信遞給祖大壽,目光重新落到周文柏身上。

“朱炎倒是好大的氣魄。赦免我吳三桂?他就不怕天下人罵他包庇漢奸?”

周文柏微微一笑:“豫國公說了,天下人怎麼看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這北京城裡的幾十萬百姓,將軍手下的兩萬關寧子弟,他們不該為清廷陪葬。將軍若肯歸降,北京免遭刀兵之災,這功德,足以抵過。”

吳三桂沉默。

堂上的甲士們也沉默了。他們都是關寧子弟,世世代代生長在遼西,跟著吳三桂南征北戰,如今卻被困在這座孤城裡,進退兩難。

“我若降了,”吳三桂緩緩開口,“朱炎能保我關寧父老在遼西的田產家宅嗎?清軍北撤時,遼東已是風聲鶴唳,我怕朱炎還冇打到遼東,我關寧父老已被清廷屠戮殆儘。”

周文柏正色道:“豫國公已命楊震將軍堵死山海關,鄭森將軍封鎖渤海。清軍縱然北撤,也無力在遼東大舉用兵。更何談屠戮百姓?將軍若獻城,豫國公即刻遣使赴遼西,宣諭朝廷恩旨,保境安民。若清軍敢動關寧父老一根汗毛,來日天兵渡江,十倍償還。”

吳三桂與祖大壽對視一眼。祖大壽微微點頭。

“我還有一個條件。”吳三桂站起身,走到堂中那幅地圖前,手指點在遼西走廊,“寧遠、錦州、鬆山——這些地方是我關寧軍的根基。若朝廷真有誠意,便保留關寧軍建製,改為大明遼西鎮,繼續駐防遼西。我吳三桂願辭去王爵,隻求一個總兵銜,替朝廷守著遼東門戶。”

周文柏思忖片刻,拱手道:“此事非周某所能定奪。請將軍容周某回營稟報豫國公,明日給將軍答複。”

吳三桂點頭。周文柏告辭離去。

祖大壽望著周文柏的背影,低聲道:“王爺,朱炎此人,素來言出必行。江南的錢謙益、魯王那些人,他殺得毫不手軟;但萬元吉、黃得功、沐天波這些降將,他又用得不疑。末將以為,可以一賭。”

吳三桂閉上眼睛,良久才道:“我不是信朱炎。我是……不想再看到這北京城死人了。”

三月初九,涿州明軍大營。

朱炎聽罷周文柏的稟報,沉思良久。

帳中隻有他們二人。炭火盆裡的火苗跳動著,在朱炎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。

“保留關寧軍,駐防遼西……”朱炎緩緩道,“吳三桂倒是打得好算盤。這等於是在朝廷的東北邊疆,保留一支半獨立勢力。將來他若再生異心,恐怕就是第二個左良玉。”

“但若不答應,他便不會獻城。”周文柏道,“若強攻北京,傷亡必重。且清廷已在撤退,拖一天,多爾袞便多一天時間在遼東穩住陣腳。”

朱炎起身,走到地圖前。北京——山海關——盛京,三個點連成一條線。北京是必取的,盛京是要追剿的,而山海關是咽喉。若吳三桂獻了北京,自己麾下便多出兩萬熟悉遼東地形的關寧鐵騎,北伐遼東便如虎添翼。

“答應他。”朱炎做出決斷,“但有三條附加:其一,關寧軍縮編為一萬二千人,多餘兵員就地遣散,朝廷給安置費。其二,遼西巡撫由朝廷委派,吳三桂隻管軍務,不得乾預民政。其三,吳三桂需將長子送入南京國子監,隨徐閣老讀書——名義上是恩典,實際上是人質。”

周文柏點頭,一一起草。

朱炎繼續道:“另外,告訴吳三桂,朝廷將在遼西推行‘軍屯製’。關寧軍駐防之地,撥給軍田,三年免賦。既安軍心,也固邊防。這是他從清廷那裡得不到的。”

三月初十,北京城門洞開。

吳三桂率關寧軍將士列隊南門外,去甲棄兵,跪迎明軍入城。朱炎策馬入城時,滿城百姓夾道跪拜,許多人額頭上還殘留著清廷剃發令留下的疤痕——前半片頭皮光禿,後腦勺拖著一條辮子,那樣的發型令朱炎心中一陣刺痛。

他勒馬立於承天門外的金水橋上,望著這座曾是大明心臟的皇宮。宮闕依舊,隻是朱漆剝落,石階生苔。崇禎皇帝上吊的那棵歪脖子樹還在煤山上,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。

“傳令。”朱炎聲音不高,但字字千鈞,“自即日起,北京恢複為大明京師。原清廷所頒剃發令、圈地令、逃人法,一概廢除。百姓蓄發歸正,各安其業。城中各衙門即日恢複辦公,原在清廷任職的漢官,隻要無血債民怨,可留用考核。”

周文柏速記,一道道政令從中軍發出,傳向北京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
朱炎冇有立即進入紫禁城。他在承天門外下馬,步行入宮。這姿態本身便是一種宣示:他不是來篡位的,他是來光複的。

紫禁城內的清廷舊物已被清軍撤離時帶走或損毀。乾清宮的龍椅還在,但蒙了一層灰。朱炎冇有坐上去,而是在龍椅前站了片刻,轉身對隨行諸臣道:“這龍椅,暫且空著。待朝廷議定還都事宜,再請監國桂王入座。”

這番話讓許多老臣暗暗鬆了口氣。他們最怕的,便是朱炎趁勢黃袍加身。現在看來,這位豫國公確實不急於稱帝。

三月初十至三月十五,北京城進入了緊張而有序的“光複過渡期”。

宋應星帶領格物院的技術人員,逐段勘察北京城牆。這座城在崇禎十七年被李自成攻破過一次,順治年間清廷雖做了一些修繕,但許多地方仍然殘破不堪。宋應星提出了一個“以工代賑”的方案:招募城中流民和降兵,修繕城牆、疏浚護城河、整修街道,每日管飯並給工錢。既修複了城防,又安頓了饑民,一舉兩得。

王瑾則在戶部分署糧倉放賑。江南運來的漕糧已陸續抵達天津港,第一批五萬石糧食由車馬轉運至北京,分設二十個粥廠,每日舍粥兩頓。粥要插箸不倒——這是王瑾親自定的標準,誰敢克扣米糧,軍法從事。

周文柏負責甄彆留用清廷舊官。這是個精細活:既要清除那些為虎作倀的酷吏,又不能打擊麵太大,讓那些有才乾卻被迫降清的漢官人人自危。他定下三條標準:有血債者法辦,無血債但有劣跡者革職,清白者留用考核。十天內,甄彆了大小官員一千三百餘人。

楊震的騎兵則日夜不停地在燕山各個隘口巡邏,防止清軍小股部隊反撲。一次夜巡中,石阿豹的哨騎在古北口截住了一支清軍潰兵,從俘虜口中得知,多爾袞已退至盛京,正在整頓八旗殘部,意欲在遼東穩住陣腳。

三月十八,朱炎在乾清宮偏殿召開入京後的第一次中樞會議。

與會者濟濟一堂:軍方有楊震、鄭森(已從天津趕回)、萬元吉(昨夜剛率川軍抵達通州);文臣有徐光啟(從南京趕來)、周文柏、王瑾;科技方麵有宋應星、薄玨;還有降將代表吳三桂。

這是北伐以來最大規模的一次會議。議題隻有一個:遼東。

朱炎開門見山:“北京雖複,遼東未平。多爾袞退守盛京,八旗殘部尚有數萬,又有朝鮮為外援。若不徹底解決,十年之後,又是大患。”

吳三桂起身抱拳,這是他在新朝廷的第一次正式發言,語氣凝重:“稟國公,末將在遼東與清軍周旋多年,深知其虛實。八旗雖敗,根基未失。盛京城堅,更兼秋高馬肥之時,騎兵野戰仍有優勢。若朝廷急於進兵,臣恐師老兵疲,反為清軍所趁。不若穩紮穩打,先鞏固關寧防線,待秋收後糧草充足,再水陸並進,犁庭掃穴。”

“平西王所慮甚是。”楊震頷首,“我軍雖勝,然連年征戰,士卒疲憊。且遼東苦寒,我軍將校多不適應。若在今冬之前不能解決遼東戰事,便要拖到明年。與其冒險,不如穩守山海關、寧錦一線,休整半年,明春進兵。”

萬元吉表達了不同看法:“末將以為,不可給清軍喘息之機。多爾袞此人善於收攏人心,若給他半年時間,遼東必重新整固。末將建議,趁清軍新敗、士氣未複,即刻出兵遼東。即便不能一舉攻克盛京,也要拿下遼西走廊,將清軍壓縮到遼河以東。”

兩種意見都有道理,殿中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
朱炎冇有立即表態,而是轉向鄭森:“水師方麵,能否在今年秋季之前完成對遼東沿海的封鎖?若朝鮮派兵接應清軍,能否應對?”

鄭森起身展開海圖:“稟國公,水師現有戰船一百二十艘,其中新式炮艦三十艘。封鎖遼東沿海綽綽有餘。朝鮮水師雖然數量不少,但多為近海小船,炮火與我軍相差甚遠。若朝鮮膽敢出兵接應清軍,末將可率水師直搗漢城。隻是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海路遠征,糧草補給需提前籌備。末將建議在天津、登萊二地設立水師大營,儲備軍糧、火藥、帆索。”

朱炎點頭,又望向宋應星和薄玨:“遼東苦寒,冬季長達半年。格物院可有良策助將士禦寒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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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應星起身作答:“稟國公,格物院已有準備。新研製了一批‘夾棉鐵甲’——在鐵甲內襯縫上棉絮,外罩油布,既防寒又不妨礙作戰。另已備下數萬雙毛皮靴、手套,都是去年冬天趕製的。還有一批‘凍瘡膏’,是太醫院秦院使配的方子,可防凍傷。不過最要緊的還不是禦寒物,是燃料。遼東腹地森林茂密,可令各軍自帶鋸斧,就地伐薪。”

薄玨補充道:“還有一個要緊事——遼東冬季河湖冰封,普通戰船無法行駛。格物院正在試製‘冰橇戰車’,即在車底裝上冰刀,掛上風帆,可在冰麵上快速行駛。若今冬開戰,此物可出奇兵。”

朱炎眼中露出讚許。他轉向王瑾:“糧草、餉銀、軍械,戶部能支撐多久?”

王瑾翻開賬冊,算得飛快:“若二十萬大軍遠征遼東,每月約需糧草六萬石,餉銀十五萬兩,火藥三萬斤。目下戶部庫存可支撐四個月。若到秋收後,江南夏糧入庫,可支撐八個月以上。另外還有一筆意外之財——北京宮中查抄的清廷遺物,計有黃金三萬餘兩,白銀四十餘萬兩,珠寶字畫無數。國公已下令封存,可作為軍費補充。”

朱炎聽完各方意見,起身走到殿中大地圖前。殿中鴉雀無聲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“諸位說得都對。”朱炎緩緩開口,“清軍新敗,士氣體力皆衰;但我軍連年征戰,同樣疲累。多爾袞想拖,拖到秋冬,讓遼東的嚴寒幫他擋住我軍。我們不能讓他得逞。”

他手指從北京一路劃向東北,經過山海關、寧遠、錦州,停在盛京。

“定策如下:第一步,趁春夏之交,由平西王率關寧軍為先鋒,楊震率本部跟進,水陸並進,沿遼西走廊北推。目標不是攻克盛京,而是拿下寧遠、錦州、鬆山,將清軍壓縮到遼河以東。”

“第二步,水師全麵封鎖遼東沿海,切斷清廷與朝鮮的海上聯係。鄭森率主力進駐旅順口,將旅順建成水師北進基地。同時遣使赴朝鮮,重申宗藩關係,要求其撤回接應清軍的水師,否則視為敵國。”

“第三步,待到秋糧入倉,大軍沿遼河而上,水陸夾擊,會攻盛京。此戰必須在天寒地凍之前結束。若不能攻克盛京,則圍而不打,拖垮清軍。”

他收回手指,轉身麵對群臣:“此戰之後,遼東設省,建衛所,興屯田,將這片土地牢牢納入大明版圖。屆時,關寧軍改駐黑龍江流域,在更北的地方設防,徹底消除邊患。”

眾將聽到“關寧軍改駐黑龍江流域”時,紛紛看向吳三桂。吳三桂麵色不變,心中卻是一凜——朱炎這是在告訴他:你的關寧軍不會永遠盤踞在遼西,朝廷要用你們去開拓更北的疆土。這是一種考驗,也是一個機會。若能建功,關寧軍便不再是降兵降將,而是開疆拓土的王師。

三月底,旅順。

鄭森站在旅順口新修複的炮臺上,望著海天相接處。這座遼東半島最南端的良港,本是明代的海防要地,清軍入關後廢棄多年。如今,明軍水師重新占領了這裡,將其打造成北伐遼東的海上支點。

旅順港內,桅杆如林。三十餘艘戰船正在裝運糧草、火藥和禦寒物資。範德維爾——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匠師特使——也在旅順,他受鄭森之邀,幫忙設計港口防波堤和炮臺布局。

“鄭將軍,”範德維爾操著生硬的漢語,“旅順的地形,很像歐洲的一些軍港。如果能在這裡建一個永久性的船塢,大明的戰船就能常駐北中國海,不用每年冬天回江南避風。”

鄭森點頭。他想的比範德維爾更遠——有了旅順,不僅可以封鎖遼東,還可以向北拓展,與朝鮮、日本建立更緊密的貿易和宗藩關係。甚至,可以將航線延伸到更北的海域。

“範德維爾先生,”鄭森忽然問,“你們荷蘭人,去過黑龍江以北的海域嗎?”

範德維爾一愣:“去過。我們的探險船到過鄂霍次克海,那裡盛產皮毛和鯨油。但氣候極寒,一年隻有三四個月可以通航。”

“三四個月,足夠了。”鄭森眼中閃著光,“待遼東事定,我想去看看那片海。”

與此同時,一支使團從天津港出發,乘船前往朝鮮。正使是吳靜安——經世學堂負責人,學貫中西,精通儒學,又熟悉海外事務。朱炎選他出使朝鮮,用意很深:既要以儒學拉攏朝鮮士大夫,又要展示大明的科技和海權實力,震懾朝鮮朝中的親清派。

吳靜安的座船是一艘新式炮艦,雖不張揚但火力充足。隨行的還有格物院的沈括,他負責向朝鮮君臣展示大明的科技成果——一架精致的渾天儀模型,一冊用銅版印刷的《農政全書》,還有一支刻著“大明格物院製”的燧發槍。

在海上航行七日之後,朝鮮半島的海岸線出現在視野中。吳靜安站在船頭,望著那片連綿的青山,心中默念朱炎的囑托:

“朝鮮是中國東北的門戶。爭取朝鮮,遼東便不攻自破;失去朝鮮,遼東便永無寧日。此行不是去耀武揚威的,是去讓朝鮮人看清楚——跟大明走,有尊嚴,有利益;跟清廷走,隻會一起沉淪。”

三月廿七,山海關。

楊震與吳三桂並肩站在關城之上。這是兩人第一次以同僚而非敵人的身份見麵。

吳三桂指著關外那片蒼茫的土地:“楊督帥,過了這座關,便是遼西。我吳家三代人在這片土地上打過仗、流過血。清軍、蒙古人、流寇……誰來了,我們就打誰。到頭來,自己卻背上了漢奸的罵名。”

他語氣平淡,但楊震聽出了其中的苦澀。

“平西王,”楊震道,“過去的事,不必再提。豫國公常說一句話:人可以被原諒,隻要他做對的事。你獻城歸降,北京免遭戰火,這便是做對了。今後北伐遼東,關寧軍打頭陣,這也是做對的事。對了,便有功;有功,便無愧。”

吳三桂沉默良久,忽然抱拳:“楊督帥,末將有個不情之請。北伐遼東,若遇降卒降民,請督帥慈悲為懷,不要濫殺。遼東的漢人、滿人、蒙古人,都是這片土地的百姓。他們剃發,是為活命;他們降清,是不得已。若王師以屠刀相向,便永遠得不到遼東的人心。”

楊震鄭重回禮:“平西王所囑,楊某銘記在心。豫國公有令:遼東平定後,軍民一體,不分滿漢蒙回,都編入戶籍,授予田畝。朝廷不是來屠遼東的,是來治遼東的。不過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那些執迷不悟、頑抗到底的,也絕不姑息。”

吳三桂點頭。他知道,這是朱炎的底線。

四月初二,遼西走廊。

春風吹綠了遼西的原野。楊震與吳三桂率軍出山海關,踏上北伐遼東的征途。前鋒是吳三桂的關寧騎兵,中路是楊震的步卒主力,後隊是輜重糧草,沿海還有鄭森水師的戰船伴行護送。

大軍所過之處,遼西各地望風而降。寧遠、錦州、鬆山——這些曾在明清戰爭中反複易手的城池,如今重新豎起了大明的旗幟。許多守城的清軍綠營本就是關寧舊部,見到吳三桂的旗幟便開門投降。

四月中旬,明軍已推進到遼河以西,與清軍主力隔河對峙。

多爾袞在盛京接到遼西儘失的消息,把自己關在殿中整整一夜。第二天出來時,他頒下了一道令所有人震驚的旨意:

“釋遼東漢人包衣為自由民,各歸本業。諭令八旗各旗,不得再以漢人為奴。”

這道旨意,相當於廢除了清廷在遼東施行多年的奴隸製度。洪承疇在盛京聽到這個消息,心中五味雜陳。他知道,多爾袞是在學朱炎——用仁政來爭取民心。但晚了。若清廷在入關之初便行此政,或許不會有今日之敗。

四月廿五,南京。

當遼東的捷報一封封傳回江南時,這座留都正在進行一場影響深遠的製度設計。

李岩——朱炎指定的議會製度設計者——從湖廣趕回南京,與徐光啟、周文柏等人閉門商議,起草了一份《谘議局章程草案》。章程規定,各省設谘議局,由地方推舉士紳、學者、商賈、退伍將領組成,參與地方政務的議決和監督。谘議員任期四年,可連任兩屆,不領俸祿,但享有人身保護和言論免責權。

這是朱炎“君主立憲”藍圖中最基礎的製度單元——從地方議政開始,逐步培養民權意識和議政能力,最終走向全國性的議會製度。

李岩在草案的序言中寫道:“谘議局者,非奪官權,乃輔官治也。使民知政,使政知民,上下相通,則善政可行,苛政可止。”

朱炎在北京接到這份草案時,正在批閱遼東軍報。他仔細讀了兩遍,提筆批了六個字:“可行,先於江南試。”

擱筆後,他抬頭望向窗外。北京的春天來得晚,四月底才見楊柳吐綠。宮牆外的街道上,有孩童追逐嬉鬨,笑聲隱約傳來。

他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個世界。那個世界的中國,走過了一條多麼曲折的路,才走到現代化的門檻前。而在這個世界,他要用儘可能少的代價,讓華夏文明平穩地邁過那道門檻。

不是靠他一個人的意誌。是靠製度,靠一代又一代人,靠這片土地上每一個渴望過好日子的人。

五月初一,朱炎頒布《光複善後詔》,昭告天下:

“自甲申國變,山河破碎,生靈塗炭。賴將士效死,百姓協力,江南既複,中原光複,北京收複,遼東在望。今當與民更始,與天下共休。廢苛法,減賦稅,興文教,勸農桑。凡我華夏子民,無論南北漢滿蒙回,但願同享太平者,皆為兄弟。谘議局設,民隱得以上達;格物院立,技藝可致民用。此非一時之政,乃萬世之基。布告天下,鹹使聞知。”

詔書被譯成蒙文、回文,發往塞外;譯成滿文,發往遼東;譯成朝鮮文、日文,發往海東諸國。

幾天後,南京《寰宇時報》全文刊載了這道詔書,並配發了一篇署名“觀海樓主”的評論,其中有一段話很快傳遍大江南北:

“豫國公之誌,不在王侯將相,而在為華夏立萬世法。光複河山,是其第一步;設立谘議,是其第二步;開海通商,是其第三步。三步走完,華夏非複昔日華夏,而將立於世界萬國之林,永不隕落。”

這篇評論傳到北京時,朱炎正在與宋應星討論遼東鐵路的可行性——宋應星提出,可在山海關與錦州之間鋪設鐵軌,用蒸汽機車牽引貨車,將遼西走廊的運輸能力提高十倍以上。這是格物院蒸汽機研發的新應用方向。

周文柏將《寰宇時報》呈給朱炎,指著那篇評論笑道:“這‘觀海樓主’,語頗驚人。不過他說的倒也不差——國公所為,確實是在為華夏立萬世法。”

朱炎看罷,冇有做聲。他想起自己在後世讀書時看到的一段話:“曆史給我們的最好東西,就是它所激起的熱情。”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激起的熱情能持續多久,但他知道,製度的根基一旦紮下,便會自己生長。

“蒸汽機的事,讓薄玨和宋應星再細算一算。”朱炎將報紙放到一旁,重新拿起遼東地圖,“眼下最要緊的,是五月遼河的水位。若水位合適,便從水路進攻盛京。”

周文柏點頭,心中卻想:豫國公永遠想的是下一步。北京拿下了,他想的不是慶祝,是遼東;遼東在望,他想的不是平定,是建設;谘議局剛設,他想的不是試行,是推廣。這樣一個人,確實是來立萬世法的。

五月的北京,柳絮紛飛。紫禁城的紅牆黃瓦在春日陽光下重新煥發出光彩。城中的店鋪陸續開張,運河上的漕船往來如梭,百姓們開始蓄發歸正,雖然發髻還短,但已能看出漢家衣冠的模樣。

而在千裡之外的遼東,遼河水漲,戰雲再聚。楊震與吳三桂隔河與清軍對峙,鄭森的艦隊在旅順、營口之間遊弋,尋找著致命一擊的戰機。

盛京城中的多爾袞,正麵臨著他一生中最艱難的抉擇:是戰,還是降?是死守盛京,還是退往更北的荒野?

春去夏來,這個古老帝國命運的轉折,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