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失諧遊離
回過神來的時候,她們已經置身於商業街的入口。
傍晚的街道人流如織,路燈剛剛亮起,暖黃色的光從頭頂灑下來,把整條街籠進一層薄薄的金色。
虹色白站在影森凜身邊,手腕還被輕輕握著,她的目光掃過那些亮著燈的店鋪櫥窗,街邊賣可麗餅的小推車,以及三三兩兩笑著走過的學生。
完全不明白影森凜為什麼要帶她來這種地方。
這裡到處都是人,個個都是需要應付的潛在社交對象,全都是她需要戴上“虹色白”麵具才能應對的場合。
虹色白下意識地把臉往影森凜肩膀後麵藏。
她現在的狀態不適合被人看見,眼睛還有些紅,嘴角冇有笑容,那個無懈可擊的“虹色白”還被揣在心裡,來不及戴上。
影森凜註意到了她的小動作,冇有說什麼,隻是換了個位置,走在靠行人的那一側。
第一站是唱片行。
門麵藏在兩棟大樓之間的縫隙裡,招牌上的霓虹燈管缺了一半,白天看起來大概毫不起眼。
但傍晚時分,那些暖黃色燈光會從玻璃門後麵透出來,把整間小店照得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裡的舊餅乾盒。
影森凜推開門,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很輕的叮咚。
店裡冇有其他客人。
老板是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,正蹲在櫃臺後麵整理一箱剛收來的黑膠唱片,抬頭看了她們一眼,點了個頭,又繼續忙自己的事。
冇有熱情的招呼,甚至連“歡迎光臨”都懶得說。
唱片行裡很安靜,隻有空調的低頻嗡鳴和舊紙張特有的氣味。
虹色白站在入口處,環顧四周。
牆上掛滿了泛黃的海報,貨架上按字母順序排列著數不清的cd和黑膠,試聽機立在角落裡,旁邊的筐子裡堆著幾副公用的頭戴式耳機。
她不知道影森凜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裡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做什麼。
該用什麼表情麵對陌生人?該說什麼話來回應這種安靜?該表現出怎樣的情緒才算是“正常”?
在過去,她隨時隨地都能自動切換成那個完美的虹色白,但現在,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領域,那個開關似乎不怎麼管用了。
她站在試聽機前,手指在耳機線上無意識地繞著圈。
影森凜從口袋裡摸出一副耳機,不是公用的那種,是她自己的。
線材被仔細地卷好,耳機外殼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,看得出用了很久。
她把其中一隻遞給虹色白,動作自然而然,冇有任何多餘的說明。
虹色白接過那隻耳機,愣了一下。
她能感覺到耳機外殼上還殘留著影森凜口袋裡的溫度。
她看著影森凜把另一隻塞進自己耳朵裡,手指在試聽機的觸摸屏上劃過,選了一首歌。
前奏從耳機裡流出來。
與自己常聽的那種節奏很快,需要跟著打拍子的類型截然不同。
這首歌的前奏更像夏夜裡的蟬鳴,吉他的弦音如同被水洗過一樣乾淨,唱歌的女人聲音沙沙的,格外平穩。
虹色白站在試聽機前。
她能感覺到耳機線輕輕地垂在她和影森凜之間,把兩個人連在一起。
那根線很短,所以她們站得很近。
近到她能聽見影森凜平穩的呼吸,近到如果她往右偏一點頭,肩膀就會碰到肩膀。
但她冇有偏頭,影森凜也冇有。
她們隻是並肩站著,聽一首歌。
第一段副歌到來的時候,虹色白閉上了眼睛。
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閉眼,也許隻是因為音樂太慢了吧,又或者,是因為她站了一整個下午,身體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放鬆的姿勢。
她閉上眼睛之後,那些需要管理的東西,表情,眼神,嘴角的弧度,全都暫時消失了。
不需要看著對方,不需要在恰當的時刻點頭,不需要用麵部肌肉做出任何回應。
隻需要聽。
隻需要存在。
一首歌放完,試聽機自動跳到了下一首。
影森凜冇有切歌,也冇有摘下耳機。
她們就這麼一首接一首地聽下去。
有些歌虹色白聽過,有些完全冇有印象。
有一首是純器樂的,冇有歌詞,隻有鋼琴和小提琴在對話。
虹色白睜開眼睛,看了一眼試聽機的屏幕,那首歌的名字叫《深夜列車》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,自己老家附近的一條鐵路,每天深夜都會有貨運列車經過。
她躺在床上,能聽見車輪碾過鐵軌的節奏,規律且重複,帶著一點微微的震顫從牆壁傳過來。
那個聲音讓她覺得很安全。
虹色白下意識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。
說完之後,她才意識到自己開口了,不自覺轉頭看向影森凜。
她是不是應該回應?問我為什麼會想起這個?
但影森凜隻是微微側過頭,看了她一眼,然後說:“確實有點像。”
就冇了。
看樣子,她似乎並不打算把二人之間的討論引向更深層次的話題。
她隻是認同了她的感受,然後繼續安靜地聽下一首歌。
虹色白愣了一下。
....允許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說出來之後,不用負任何責任嗎?
虹色白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影森凜帶自己來這裡,做這些事的用意。
....多多少少有點感動呢。
但也就隻是如此了。
她把那隻耳機往耳朵裡又按了按,然後重新閉上眼睛。
[耳機分一半,全程不說話,凜姐你是懂怎麼陪伴的]
[唉,凜姐的大手又伸過來了,又一隻哈氣的基米要淪陷了]
[開盤開盤!賭一手哈基白能撐幾集!]
她們在唱片行待了大約四十分鐘。
離開的時候,老板還在整理那箱黑膠,似乎根本冇註意到她們的存在。
影森凜把耳機線繞好放回口袋,推開門。
虹色白跟在她身後走出來。
天色比剛才又暗了一些,路燈已經全部亮起來了。
虹色白站在唱片行門口,忽然發現自己的肩膀冇有之前那麼緊了。
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麵的影森凜,有些沉默的揉了揉自己的肩膀,然後邁開步子跟上去。
第二站是遊戲中心。
這家遊戲中心在商業街中段,門口擺著幾臺抓娃娃機和一臺投籃機,裡麵傳來各種電子音效和偶爾響起的歡呼聲。
平時虹色白經常和同學們一起來這種地方,她是那個負責活躍氣氛的人。
幫彆人拍照片,在彆人抓到娃娃時歡呼,亦或者在彆人投丟籃球時說“冇關係再來一次”。
但今天她不是。
今天她隻是虹色白,一個下午剛被拆穿了所有偽裝,現在還有點恍惚的虹色白。
她站在遊戲中心門口,看著裡麵那些閃爍的燈光和來來往往的人,腳步下意識頓了一下。
影森凜冇有催她,隻是站在她旁邊等。
等她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,才跟上去。
影森凜在櫃臺換了一把遊戲幣,然後帶著她穿過一排排街機,走到最裡麵那排抓娃娃機前麵。
這裡人少一些,燈光冇那麼刺眼,機器的電子音也小一些。
她投了兩枚硬幣,然後轉頭看著虹色白。
“試試?”
虹色白走上前握住搖杆。
她以前陪同學玩過很多次娃娃機,但從來冇有認真過。
每次都是笑著隨便抓幾下,抓不到就算了,還要負責安慰那個因為抓不到而懊惱的朋友。
但這次冇有朋友需要她安慰,她盯著那隻機械爪,對準了一隻貓形玩偶,灰色的,圓臉,耳朵上有一小塊白色的斑紋。
她按下按鈕。
機械爪落下去,抓住玩偶的頭,提起,卻在移動到出口上方之前鬆脫了。
玩偶掉回原位,晃了兩下。
虹色白咬了咬嘴唇,從影森凜手裡又拿了一枚硬幣投進去。
第二次,機械爪勾住了玩偶的耳朵,但還是在上升途中滑脫了。
第三次,她調整了角度,對準玩偶的身體正中,按下按鈕。
機械爪抓住玩偶的肚子,提起,往出口移動——然後在中途鬆脫。
虹色白站在娃娃機前,手指還握著搖杆,眼睛盯著那隻掉回原位的貓。
剛才那三次她都冇有說話。
冇有說“這個機器的爪子太鬆了”,或者找借口打鬨,“我平時不這樣的”。
這裡不存在解釋。
“....嘖。”
虹色白咂了咂嘴,然後隻是站在這裡,感受著這份久違而又純粹的挫敗感。
不需要立刻用自嘲或玩笑來化解,隻是單純的“冇抓到”。
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笑。
虹色白轉過頭。
影森凜正站在她身後,嘴角微微上揚,眼睛也跟著彎了一點。
“....你笑什麼。”
“冇什麼。”
影森凜走上前接過搖杆,也投了一枚硬幣。
虹色白以為她要展示什麼高明的技巧,畢竟影森凜在她這段時間的印象裡總是那個什麼都能搞定的角色。
結果影森凜的操作比她還不熟練。
機械爪落下去的時候角度完全是歪的,連玩偶的毛都冇碰到,抓了一把空氣,慢悠悠地升回原位。
影森凜看著那隻空爪,又轉頭看看虹色白,攤了攤手。
“.....偶爾也會這樣。”
虹色白盯著她。
目光挪向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臉,以及那隻還保持著攤手姿勢的手,和那個被爪子在空氣裡抓了個寂寞的玩偶,正巧,隔壁傳來遊戲失敗的音樂,引得虹色白的身子一抖一抖,仿佛是在忍耐著什麼。
最後還是冇有繃住。
虹色白彎著腰,一隻手捂著肚子,另一隻手還指著那隻機械爪,肩膀止不住的發顫。
“你也太笨了吧,”她的聲音被笑聲切得斷斷續續,“連碰都冇碰到——怎麼能抓成這樣——”
她笑了很久。
久到旁邊那臺機器前的情侶都轉過頭來看她,直到眼角滲出一點水光,她才慢慢停下來,擦了擦眼角,直起身。
影森凜還是那副表情,隻是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更明顯了一點。
她從口袋裡摸出兩枚硬幣。
“再來一次。”
虹色白接過硬幣投進去。
她重新握住搖杆,對準那隻貓,按下按鈕。
機械爪落下去。
這一次她冇有看爪子,而是看著影森凜。
影森凜站在她旁邊,也在看那隻爪子。
她的側臉在娃娃機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比平時柔和,肩膀的線條放鬆著,整個人冇有任何正在觀察自己的跡象。
她隻是站在那裡,陪虹色白抓一隻娃娃。
爪子在移動到出口上方的瞬間鬆脫了,但還是勾住了玩偶的耳朵,把它往出口的方向拖了一小截。
玩偶不甘心的掙紮了幾下,最終還是掉進了出口。
虹色白蹲下去,從取物口把那隻肥貓拿了出來。
它的耳朵被夾得有些變形,一隻眼睛的塑料有點歪,整體看起來一副蠢相,她卻把那隻貓抱在懷裡,然後看著影森凜。
“抓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你抓得好~”
“嗯哼。”
影森凜點了點頭,然後從她手裡接過那隻貓,用手指把它的耳朵撥正,再放回她手裡。
虹色白低頭看著那隻貓,又看了看影森凜。
她忽然想起剛才自己笑成那樣的樣子,那種完全冇經過大腦的笑聲,那種完全冇有控製的姿態。
換做平時,她可能會在笑完之後立刻感到不安,是不是笑得太大聲了?旁邊的人是不是在看我?是不是影響了彆人?但剛才她冇有。
她笑了,笑完之後隻是擦了擦眼角,然後繼續抓娃娃。
這倒不是因為影森凜說了什麼安慰的話,恰恰相反,是因為影森凜什麼安慰的話都冇說。
她隻是站在那裡,和她一起看著那隻抓空的機械爪,然後說“偶爾也會這樣”。
你連這個都能搞砸.....
虹色白在心裡想
.....那你大概也不會覺得我笑得太大聲是什麼問題。
[凜姐抓娃娃抓空的樣子絕對是故意的,但故意得很真誠]
[真誠在“我就是會抓空,而且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”]
[哈基白的笑聲是第一次聽到,之前她笑都是那種很好聽的社交笑]
[跟老財一樣的那種嗎,一聽就很富貴的笑容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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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唉,哈基凜,這麼會釣嗎,我不信凜連抓娃娃都抓不好,這明顯是在用行動來告訴虹色白,不完美是被允許的,即便她做的不完美,虹色白也冇有什麼多餘的想法,隻是覺得有趣]
[等以後虹色白開始改變的時候,肯定會想起這一幕,然後就不會緊張了]
她們又在遊戲中心待了一會兒。
影森凜試了試投籃機,三投零中。
試了試射擊遊戲,被小怪打死了n次。
最後在跳舞機上踩錯了大半的拍子。
虹色白站在旁邊看她,偶爾吐槽一句“你運動神經是不是有問題”,然後幫她扶著快要掉下來的外套。
她冇有刻意去做什麼,隻是站在旁邊,在看一個平時什麼都能搞定的人,在這些小遊戲麵前笨拙得理所當然。
影森凜從跳舞機上下來,呼吸有些急促,額頭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。
她看著虹色白,虹色白看著她,然後兩個人同時移開目光。
“這裡有點熱。”影森凜說。
“.....是你自己選了跳舞機。”
“嗯。”
她們在遊戲中心又待了一會兒,直到遊戲幣全部用完。
從遊戲中心出來,影森凜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,然後說“還有最後一個地方”。
第三站是小廣場。
廣場在舊城區邊上,從商業街走過去大約十五分鐘。
那裡支著幾頂白色的帳篷,帳篷之間拉著彩色的三角旗,在夜風裡輕輕晃動。
中央擺著一個臨時的充氣城堡,幾個小孩正在上麵蹦來蹦去,笑聲從很遠的地方就能聽到。
帳篷旁邊,穿著誌願者馬甲的人正在分發熒光棒和小禮品,有個扮成卡通人偶的誌願者蹲在地上,被一群小孩圍在中間。
虹色白站在廣場邊緣,看著那些跑來跑去的小孩,腳步慢了下來。
影森凜走到她旁邊。
“是附近社區的兒童關愛活動,我之前在班級群裡看到過招募誌願者的通知。”
虹色白忽然想起來,這條通知她也看到過。
但她當時隻是掃了一眼就劃過去了,因為這種活動對於她而言並冇有什麼太大的必要。
影森凜領著她走到其中一頂帳篷前簽了到,然後從物資堆裡拿出兩套玩偶服。
是那種很常見的卡通人偶,圓滾滾的,看起來有些笨重,頭套上的塑料眼睛一左一右不對稱地粘著。
她把其中一套遞給虹色白。
虹色白抱著那套玩偶服,不自覺有些抗拒,她抬頭看了影森凜一眼。
影森凜已經把自己的那套套上了,正在調整頭套的位置。
她戴上頭套之後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滑稽,平時那個總是冷著臉,仿佛什麼都能預判到的影森凜,被一顆巨大的毛絨腦袋取代了。
那顆腦袋上兩隻塑料眼睛一隻高一隻低,嘴巴畫成一道彎彎的弧線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發呆。
虹色白看著那顆毛絨腦袋,伸手在它臉上戳了一下。
頭套的毛很軟,手指陷進去之後慢慢回彈。
“.....還挺適合你的?”
頭套裡傳來一聲悶悶的“嗯”。
見狀,抱著來都來了的想法,虹色白最後也穿上了自己的玩偶服。
頭套蓋下來的瞬間,世界被那層薄薄的網眼過濾成了另一種顏色。
她能看見外麵,但外麵的人看不清她的臉。
那些在白天讓她筋疲力儘的東西,微笑的弧度,眼神的聚焦,每一塊麵部肌肉的管理,全部被這顆巨大的毛絨腦袋一筆勾銷。
她把那雙毛絨爪子舉到眼前,五根手指被裹在柔軟的棉花裡,握拳也隻能握成一個圓乎乎的球。
她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,毛絨爪子在空氣裡笨拙地張合。
然後她抬起頭,通過頭套的網眼看向影森凜。
影森凜正站在帳篷旁邊等她,那顆不對稱的毛絨腦袋歪著,看起來傻得不像話。
虹色白走到她麵前,兩顆毛絨腦袋麵對麵站著。
“走吧。”
影森凜的聲音從頭套裡傳出來,比平時更悶,更含糊。
她們負責的是給小朋友分發氣球和小禮品。
氣球是各種顏色的,係在細細的塑料棒上,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。
小禮品是那種最普通的卡通貼紙和橡皮擦,裝在印著社區logo的紙袋裡。
虹色白一開始還有些僵硬,不太確定該怎麼用這雙毛絨爪子去拿那些又小又滑的氣球棒,也不太確定自己該用什麼語氣和小孩說話。
是應該用平時那種溫柔甜美的聲音,還是可以隨便一點?
但她很快就發現,和小孩子打交道比和同齡人打交道容易太多。
小孩子不會註意你笑得好不好看,不會在意你說的話是否得體,不會分析你的表情是不是合適。
他們隻看你有冇有把氣球遞過來,有冇有在他們接住的時候說一句“給你”,有冇有在他們被氣球繩纏住手指的時候彎下腰幫他們解開。
他們把氣球接過去之後會說“謝謝熊熊”,然後笑著跑開,跑幾步又回頭衝她揮手。
有個小男孩拿到氣球之後又跑回來,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已經有點化了的奶糖,塞進虹色白手裡,說“熊熊吃糖”。
說完就跑了,氣球在他頭頂一跳一跳的。
虹色白低頭看了看那顆奶糖。
她戴著毛絨爪子的手冇辦法剝開糖紙,但她把那顆糖仔細地放進了玩偶服的口袋裡。
[熊熊吃糖,小朋友的腦回路好可愛]
[小朋友不需要你表演,他們隻在乎你有冇有氣球]
[說起來充氣城堡那邊是不是有個崔格,我看他守在門口玩狂扁小朋友好幾分鐘了]
[補藥在這個時候破壞氛圍啊]
[經典充氣城堡戰役]
有個小女孩在接過氣球之後冇有馬上跑開。
她大約四五歲,紮著兩個小辮子,辮子上各綁了一顆草莓發繩。
她仰著頭看了虹色白很久,那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那顆毛絨腦袋上兩隻圓圓的塑料眼睛。
虹色白在想她是不是被自己嚇到了。
但這個想法剛升起,小女孩便忽然伸出兩隻手,抱住了虹色白的腿。
整個人撲上來,臉埋進玩偶服柔軟的絨毛裡。
她的手臂太短,隻能抱住虹色白大腿的一半。
但她抱得很緊,像是在抱一隻真正的大熊。
虹色白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低下頭,虹色白看著那顆埋在她肚子上的小腦袋,兩個草莓發繩在燈光下微微反光。
毛絨爪子懸在半空中,不知道該放在哪裡。
最後,她選擇慢慢蹲下來,膝蓋著地,讓自己和小女孩一樣高。
她蹲下來之後,小女孩果斷鬆開了她的腿,又抱住了她的脖子。
那顆毛絨腦袋和那顆紮著草莓發繩的小腦袋挨在一起。
虹色白用那雙毛絨爪子輕輕拍了拍小女孩的背。
動作很笨拙,爪子裡全是棉花,感覺不到小女孩的體溫,也控製不好力度。
但她隻是拍了又拍,拍了又拍。
小女孩的媽媽站在不遠處,笑著喊她不要亂抱。
小女孩鬆開虹色白,後退一步,仰著臉看著她。
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裡隻映著一隻熊。
“熊熊好可愛,”她說,“謝謝熊熊。”
然後拿著氣球蹦蹦跳跳地跑回媽媽身邊,氣球繩在她手心裡一晃一晃,在夜色裡牽著一道細細的彩色弧線。
虹色白蹲在原地,看著那個小女孩的背影漸漸融進廣場上那片暖黃色的燈光裡。
她的毛絨爪子還保持著剛才輕輕拍過小女孩後背的姿勢,懸在半空中。
然後,她慢慢把爪子放下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。
那個小女孩不知道她是誰。
不知道她長什麼樣,不知道她在學校是什麼角色,不知道她成績好不好,不知道她性格是開朗還是冷漠。
在她眼裡,自己隻是一隻熊。
一隻穿著笨重玩偶服,不知道長什麼樣的熊。
那隻熊冇有化完美的妝,冇有說得體的話,冇有擺出恰到好處的笑容。
它隻是一隻熊。
可小女孩喜歡它。
冇有理由,也不需要理由。
虹色白低下頭,透過網眼看著自己那雙毛絨爪子。
那雙爪子在微微發抖。
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情緒,正從胸口某處正在緩慢融化的地方湧上來,湧到眼眶,在眼眶裡轉了幾圈,然後被她用毛絨爪子笨拙地按了回去。
她站起來,繼續分發氣球。
每一個接過氣球的小孩都說“謝謝熊熊”。
有個小男孩拿到氣球之後冇有馬上跑開,而是看著她,說“熊熊你一個人嗎”。
虹色白愣了一下,不自覺指了指旁邊正在給小朋友發貼紙的那顆不對稱毛絨腦袋。
小男孩恍然大悟:“原來熊熊有朋友!”然後拿著氣球跑開了。
虹色白站在原地,那句“熊熊有朋友”在她腦子裡轉了好幾圈。
她轉過頭,透過網眼看向那顆歪著腦袋的毛絨腦袋。
那顆腦袋正被一群小孩圍在中間,小孩們正在爭著往它的毛絨爪子裡塞貼紙。
它看起來手忙腳亂,那雙毛絨爪子根本抓不住那些又小又薄的貼紙,貼紙一張一張地從爪子裡滑下去。
但它冇有不耐煩,隻是蹲在那裡,讓孩子們一張一張地往它爪子上貼。
虹色白看著那顆腦袋,然後轉回去,繼續發她的氣球。
活動結束時,廣場上的人群已經散了大半。
帳篷裡的誌願者開始收拾東西,把剩下的氣球紮成一捆,把熒光棒按顏色分類放回紙箱。
廣場上的燈光一盞接一盞地熄滅,隻剩下幾盞路燈還亮著。
虹色白摘下頭套。
頭發被壓得有些亂,幾縷發絲從馬尾裡散出來貼在臉頰上,額頭上還有一道頭套邊緣壓出來的紅印。
夜風吹過來的時候,能感覺到汗水蒸發後留下的涼意。
但整個人卻覺得格外輕鬆。
她把玩偶服疊好,放在物資箱旁邊。
影森凜站在她旁邊,也摘下了頭套。
她的頭發也亂了,黑發散在肩頭,幾縷翹著,看起來完全冇有平時那種冷靜從容的樣子。
廣場上最後幾個小朋友正被家長牽著手往出口走。
其中一個回過頭,朝她們的方向用力揮了揮手。
虹色白抬起手臂,也朝他揮了揮,冇有太用力,隻是隨意的左右晃了兩下。
然後她把手放下來,看著廣場上那些熄滅的燈光和正在收尾的帳篷。
“.....感覺還不壞。”
她說。
然後她把那隻貓玩偶抱在懷裡。
影森凜看著虹色白抱著那隻貓,頭發被頭套壓得亂七八糟的模樣。
為了避免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打了水漂,今晚她並不打算讓虹色白回家麵對父母,讓她再掛起那副麵具。
影森凜打算邀請虹色白來自己的家裡借宿。
但問題是,家裡有白瀨冬花,她不知道這會不會影響情況。
算了,不管怎樣,先試試吧,反正情況也不可能太糟。
於是她開口。
“今晚要不要來我家?”
虹色白困惑的轉頭看她。
“難得不用演一晚上,彆浪費了。”
虹色白沉默了片刻。
冇有問“你家裡方便嗎”,冇有推辭說“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”,隻是看了影森凜一眼。
那雙淺灰色眼睛裡映著廣場上最後一盞路燈的光。
然後她猶豫的點了一下頭。
點完頭之後她忽然想到什麼。
“.....冬花是不是在?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....呃,最近有傳言....說你們兩個,還有朝霧圓之間....有點.....”
冇有理會虹色白的話語,影森凜已經掏出手機撥了號碼。
電話接通,聽筒裡傳來白瀨冬花的聲音,語氣和平時一樣平淡。
“.....凜?”
“冬花,今晚虹色白來家裡借宿,我們待會兒到家,你幫忙準備一下。”
“.....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,能聽見其主人似乎手明顯的一抖。
然後白瀨冬花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,語調罕見的拔高了幾分,裡頭裹著滿滿的措手不及和完全無法理解現狀的困惑。
“....哈—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