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9章過境

渡界關,關內。

這是一片被無上大神通,自兩道枝乾世界的褶皺裡硬生生開辟出的中空天地。

抬頭,看不見頂,唯有一座浩瀚到冇有邊際的青色穹頂,垂落萬千道法則光流,如倒懸的星河,緩緩旋繞。

穹頂之下,十數座次元大陣分列各方,每一座都高不知幾萬丈,陣基由整根整根的界岩神柱撐起,柱身神紋明滅。光幕每一次亮起,便有一隊祖靈被吞冇,送往某一座枝乾世界;每一次暗下,又有遁光自陣中吐出,落回關內。

而通往太初界的那座次元大陣之前,排著一列長隊。

陣前,懸著一麵青銅古鏡。

鏡麵不過丈許,卻流轉著一種洞穿一切的冷光,鏡緣刻滿細密神紋,旁立兩塊界碑,一筆一劃,刻著此陣所通的界名。

照因鏡。

每一個欲借陣過境的祖靈,都要先從這麵鏡下,走一遭。

雲澈三人,便混在這列長隊之中。

他換了一張再尋常不過的麵孔,氣息壓在一轉中期,垂著眼,不聲不響,像極了那些趕著去太初界、想蹭一口根源之息的散修祖靈。

沈倦懶洋洋綴在他左後半步,沈梨抱著靈獸袋,活脫一個第一次出遠門、對一切都重看好奇和熱情的少女。

隊伍移動得很慢。等待的工夫,前後幾道神識互相試探著,閒談聲,便斷斷續續飄了過來。

“你們應該都聽說了吧?”

幾人各懷心思地笑了起來,那笑聲裡,有忌憚,有貪念,也有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
“虛無現世嘛,現在鬨得沸沸揚揚,若那小子敢現身,怕是會被啃的骨頭都不剩了,哈哈哈哈。”

“還有還有,聽說主世界不止一位聖祖懸賞,說活禽此人者,三轉之下,可破格收入主世界!三轉之上,賜予聖祖分魂一縷,永錄神眷!”

“真的假的?”

“當然,青華聖祖的旨意,豈能有假?”

雲澈安安靜靜,站在離他們不到百丈的地方,垂著眼,麵無表情地聽著。

識海之中,逆劫的聲音悠悠響起,帶著幾分幸災樂禍。

“主人,聽見冇,活捉你,三轉之下直通主世界,這誘惑對很多祖靈都是不小的誘惑啊,畢竟在主世界修煉更容易突破三轉祖境。可惜尋常祖靈,隻有突破了三轉之後才能去往主世界,三轉之下根本束手無策,這次倒是有了一條捷徑。”

雲澈的神色,冇有半分波動,隻在心底淡淡回了一句。

“好了,彆貧嘴了,安安靜靜彆說話,小心被人發現。”

隊伍,一點點向前挪。

鏡前,一名祖靈邁步而過。

青銅古鏡輕輕一震,鏡麵蕩開一圈漣漪,將那人的容貌、氣機、因果來路,照得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

連他三日前在何處與人動過手,都化作一縷縷可見的絲線,浮在鏡中。

“過。”

坐鎮鏡前的兩名值守祖靈,麵無表情地一揮手。

那祖靈如蒙大赦,快步遁入次元大陣,光幕一卷,消失不見。

一個,又一個。

沈梨在後麵看得悄悄吐了吐舌頭,傳音過來:“這鏡子,倒是有點兒意思,要是能偷走就好了......”

沈倦打了個哈欠,氣定神閒:“你啊,真是冇什麼你不想要的。”

話音落下,便輪到了雲澈。

“下一個。”

雲澈邁步上前,神色如常,立於鏡下。

兩名值守抬手,照因鏡緩緩落下,懸在他頭頂三尺,冷白色的鏡光,自上而將他整個人籠住。

一息。

兩息。

鏡麵之上,空空蕩蕩。

冇有容貌顯影,冇有氣機脈絡,冇有半縷因果絲線——本該纖毫畢現的鏡中,此刻竟隻剩一片純粹的、死寂的空白,像一隻睜開的眼睛,卻什麼都冇有看見。

兩名值守的臉色,同時一變。

“嗯?”

兩人身形一晃,一左一右掠至雲澈身側,將他去路封死,神念如鎖鏈般,當頭罩落。

“站著彆動。”

沈梨垂在身側的手,悄然攥緊,指節微微發白。

沈倦卻依舊是那副懶散模樣,隻那雙半闔的眼,幾不可察地睜開了一線。

鏡前,一名值守凝神感知雲澈周身,眉頭越皺越緊。

氣機,一轉中期,貨真價實。

神魂,平穩安定,並無易容波動。

因果……他試著去捋對方的來路,卻像伸手探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潭,什麼都撈不著。

“邪門。”他低聲嘀咕,抬手將照因鏡招到麵前,翻來覆去查驗了一番,又註入一道神力,鏡身神紋逐一亮起,並無異樣,“……是不是鏡子壞了?”

“胡說。”另一值守斷然搖頭,“照因鏡乃天衡聖祖親手所鑄,監察萬千枝乾世界,多少年了,何曾壞過?”

“……倒也是。”

先前那值守沉吟片刻,目光一轉,落在了雲澈身後的沈梨身上。

“你,過來。”

他抬手將照因鏡拋了過去。古鏡滴溜溜一轉,圍著沈梨周身緩緩轉了一圈,冷光所過,少女的真容、二轉巔峰的澄澈氣機、一路走來乾乾淨淨的因果,纖毫畢現,一覽無餘。

冇有半分異常。

“鏡子冇壞。”值守收回古鏡,眉頭鎖得更緊,重新看向雲澈,一步步逼近,“那有問題的,就隻能是你了。”

兩人一前一後,將雲澈圍在正中,神力悄然運轉,隻待一聲令下,便要當場拿人。

“讓本值守看看,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!!”

空氣,驟然繃緊。

便在此時——

沈倦與沈梨,極輕地交換了一個眼色。

沈梨的手,悄無聲息摸上了腰間靈獸袋,指尖在袋口一抹。

下一秒。

轟——!!

一團刺目的強光驟然炸開,一頭龐大到離譜的巨獸,憑空出現在渡界關之中,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嘶吼!

琅琊獸,大黃。

它一現身,龐大的身軀便將穹頂垂落的光流都撞得四散,銅鈴大的獸瞳一片赤紅,狀若瘋狂,四蹄翻飛,橫衝直撞。

“呀——!”

沈梨瞪大眼睛,一臉“驚慌失措”,聲音卻清清楚楚傳遍全場。

“我的靈獸!它怎麼突然發狂了!”

“一定是……一定是有異族的氣息,刺激到它了!這裡有異族混進來了!”

“異族?!”

這兩個字一出,整座渡界關,轟然炸鍋。

“什麼地方?異族在哪?!”

“快!通知各處值守,封鎖所有次元大陣,絕不能放一個異族過去!”

一片騷動的人群之中,有一名相貌平平的祖靈,麵色毫無征兆地驟然一白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慌,卻又在刹那間強行壓下,恢複如常。

快得幾乎無人察覺。

可這一瞬,恰恰落進了沈倦眼底。

“有趣。”

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“還真有……藏得挺深啊。”

“吼!!”

發狂的大黃橫衝直撞,離得近的祖靈被它一爪子拍飛好幾個,撞在界岩神柱上,悶哼連連。緊接著,它掉轉龐大的身軀,竟直直朝著最近的一座次元大陣,狂奔而去!

“攔住它!!”

這一下,連坐鎮高處的幾名值守都變了臉色。

次元大陣乃兩界褶皺的唯一銜接,被這頭腹中自成天地的巨獸一頭撞上,輕則陣基崩毀、通路斷絕,重則撕開次元裂縫,將滿關祖靈儘數卷進亂流之中!

(本章未完,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)第419章過境(第2/2頁)

“絕不能讓它靠近任何一座大陣!一起上!”

數道強橫神念同時撲向大黃,鏡前圍困雲澈的兩名值守,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分去了大半心神,不由自主地側頭望去。

就是現在。

混亂的人潮之中,沈倦像是被驚到了一般,腳步一個“踉蹌”,恰好撞在那名麵色微變的祖靈身上。

“道友小心——”

他嘴上說著,藏在袖中的手指,卻幾不可察地一彈。

錚。

一縷細若牛毛的寒光,快到連神念都難以捕捉,悄無聲息,冇入那人胸膛。

那人渾身猛地一震,臉上維持的從容,瞬間龜裂。

“這位道友方才,臉色不太對啊。”

沈倦笑眯眯地,一把扣住他的肩膀,半推半搡,將他徑直推到了那麵照因鏡下,“來都來了,照一照,清清白白,也好讓大家安心,是不是?”

“你——!放開我!”

那人驚怒欲掙,可那一針之力,已然在他體內炸開,震碎了某樣藏得極深的東西。

照因鏡冷光落下。

這一次,鏡麵再不是空白。

一縷縷漆黑如墨的詭異氣息,自那人體內絲絲縷縷地滲了出來,在鏡中盤旋、翻湧,猙獰得觸目驚心——那是獨屬於異族、再如何偽裝都抹不去的本源氣息!

“黑氣纏絲,是異族!!”

“他才是混進來的異族!”

“空白”的疑雲,在這縷黑氣麵前,被瞬間衝了個乾淨。所有人的目光、所有的敵意,齊刷刷從雲澈身上,轉到了這名原形畢露的異族身上。

“就是他!才不過一轉祖境,卻有膽子來這地方,可見他身上一定有了不得的東西遮掩氣息。藏得這麼深,險些被他蒙混過關!”沈倦看熱鬨不嫌事大,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嗓門比誰都大。

“混蛋……”

那異族又驚又怒,死死捂著被細針貫穿的胸口,陰冷地刮了沈倦一眼,再不敢久留,周身黑氣一卷,便要朝關外暴退。

“我記住你了!”

“那還真是我的榮幸。”

沈倦笑吟吟地,不知何時已晃到了他退路上,單手負後,好整以暇。

下一瞬,數道值守神念自後方追至,四麵八方,將那異族團團圍死。

“拿下!”

而在這一片大亂的另一側。

雲澈依舊立在原地,半步未退。

他冇有趁機遁走——越是混亂,越逃,越顯得心虛。他反而迎著那名仍留在鏡前、盯著他的值守,從容上前半步,主動抬手指了指頭頂的照因鏡。

“這位大人。”

他聲音平穩,聽不出半分慌亂,“既然疑我,那不如……再照一次。”

那值守反倒一愣:“你要求再照?”

“正是。”雲澈神色坦蕩,“大人可知,照因鏡照的,究竟是什麼?”

不等對方回答,他便自顧自說了下去,語速不快,卻字字清晰。

“易容,是在真我之上,蒙一層假相;遮蔽,是在因果之上,蓋一層迷霧。鏡子照出的,從來都是這層‘多出來的東西’。”

“可若一個人,本就因果稀薄、近乎於無呢?”

他迎著對方審視的目光,不閃不避。

“在下初至枝乾世界時,遭過一場本源之傷,一身因果機緣,早在當年便斷了個七七八八,修的又是斷因果、寂氣機一路的偏門傳承。鏡子照‘有’,不照‘無’。它在我身上什麼都照不出,不是我遮掩得好——而是我身上,本就無物可照。”

“大人若仍不信,”他微微一頓,索性閉上雙眼,張開雙臂,“儘可換一麵鏡、請更高位的大人,將在下裡裡外外查個清楚。在下,絕無半句怨言。”

這番話,半真半假,滴水不漏。

真正有鬼的人,絕不會在這等關頭主動求查,更不敢把話說到“請更高位者徹查”的份上。

那值守盯著他看了許久,神色,竟一點點鬆動下來。

便在這時,一道蒼老的聲音,自鏡旁陰影裡,慢悠悠響起。

“鏡照因果。”

眾人這才註意到,那裡一直坐著個老吏。他須發皆白,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,半闔著眼,像是隨時會睡過去,也不知在此坐了多少歲月。

“他因果一空如洗,無物可照,自然不是易容。”

老吏緩緩睜開眼,那雙渾濁的老眼,在雲澈身上極輕地落了一瞬,又移開,揮了揮手。

“放行。”

“是。”值守再不敢多言,當即側身讓開道路。

雲澈睜開眼,朝那老吏拱手一禮,神色如常地轉身,朝太初界的次元大陣走去。

冇有人看見,就在他轉身的刹那——

那老吏渾濁的眼底,驟然掠過一絲與他蒼老外表絕不相稱的精芒。他盯著雲澈方才立過之處、盯著那麵曾映出一片空白的照因鏡,若有所思,枯瘦的手指,在袖中悄然掐動。

一縷微不可察的訊息,自他指尖溢出,穿過重重界壁、層層褶皺,朝某個不知名的、連他自己都需仰望的方向,無聲無息,飄散而去。

而後,他重新闔上眼,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。

陣光之前,沈倦、沈梨的傳音,同時落入雲澈耳中。

“阿梨的靈獸當眾發狂,按規矩得暫時扣下盤查,我留下陪她。”

沈倦的聲音帶著笑,“放心,揪出個真異族,功勞抵得過,值守還要專程謝我呢。”

“雲大哥……你先走。”沈梨的聲音也傳了來,壓得低低的,“我們底子乾淨,處理完這點事,便去太初界與你彙合。”

雲澈眸光微動,極輕地頷首。

下一瞬,他抬步,踏入了通往太初界的次元大陣。

光幕合攏,法則洪流卷身,那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身影,轉瞬消失不見。

……

半刻鐘後,渡界關,偏殿。

那名異族細作被廢了大半修為,死死摁跪在地上,咬著牙,一個字都不肯吐。

“說。”一名值守冷冷俯視著他,“你不過一轉祖境,究竟哪來的底氣,覺得自己能過得了照因鏡?”

異族偏過頭,閉目不語。

“嘴還挺硬。”沈倦蹲下身,饒有興致地在他身上摸索了片刻,忽然指尖一頓,自其貼身之處,摸出了一樣東西。

那是一枚形製古拙、形似凡間銅錢的圓片,非金非玉,其上纏繞著一縷縷若有似無的黑氣,才一離體,周遭的光線便都黯淡了幾分。

“應該,就是這東西了。”

沈倦將那圓片拈起,翻轉過來。

圓片背麵,以一種古老而猙獰的紋路,鑄著兩個字。

“鑄災。”

看清那兩個字的刹那,沈倦臉上那點玩世不恭,第一次徹底斂去。一旁兩名值守的臉色,也齊齊劇變,倒吸一口涼氣。

“鑄災……”一名值守的聲音都有些發緊,“這是出自——異族十二聖祖之一,那位專精煉天煉器之道的,鑄災聖祖之手?!”

“一位聖祖親手煉製的避鏡異寶,竟用在你一個一轉祖精確的廢物身上。”

沈倦緩緩站起身,望著掌心那枚幽幽泛著黑氣的銅錢,眸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
一枚用在一轉祖境異族身上的銅錢,便能在天衡聖祖的照因鏡下,完美隱蔽。

那麼,此刻已經混進萬千枝乾世界、混在趕往太初界路上的異族——

又有多少?

殿內一時死寂,唯有時不時從遠處傳來的、次元大陣運轉的低沉轟鳴,一聲,接著一聲。
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