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0章入界

嗡——

無數法則光流自身邊奔湧而過,身軀仿佛被拉成一根極細的線,穿過一重又一重世界的壁障。渡界關的喧囂被徹底拋在身後,眼前隻剩奔湧的光,與光儘頭那一點越來越近的、混沌的輪廓。

不知過了多久。

腳下,忽然一沉。

光芒散儘,雲澈睜開了眼。

入目的,是一片廣袤到望不到邊際的古老陸界。

天穹高得近乎虛無,氤氳的氣息自天地間絲絲縷縷垂落,在半空凝成淡淡的霧。他甫一呼吸,便覺那氣息順著玄脈沁入四肢百骸,連尚未痊愈的根基,都為之一清。

“好濃的生息。”

識海之中,逆劫低低嘖了一聲,“不愧是數得上的太初大界,光是界外散逸的這點,便抵得過尋常枝乾世界的一處靈脈了。”

雲澈冇有應聲。

落地的第一瞬,他冇有急著動,身形一側,悄無聲息隱入身旁一塊嶙峋界岩的陰影裡,將一身氣息壓到極致,連呼吸都放緩了。

先藏。

再看。

一縷神念小心翼翼鋪展開去,如靜水漫過,將周遭數十裡一寸寸掃遍。

這是一片懸於雲海之上的古陸斷層。斷層儘頭,一道貫通天地的混沌巨隙靜靜橫亙,隙後迷霧翻湧、深不見底,一股蒼茫、古老、沉睡了千年的氣息,正自縫隙之後緩緩外泄。

真界之界。

巨隙之外的開闊斷層上,散落著一道道身影,遁光時起時落,足足百餘之眾。

雲澈的神念從他們身上一一掠過,心裡飛快清點。

一轉祖靈占了絕大多數;二轉,不到一成;二轉巔峰,更是寥寥可數,各自盤踞在斷層最僻靜、也最有利的位置,神念深斂。

冇有三轉。

他心頭微定了一分,可也僅僅是一分。

“明麵上最強,不過二轉巔峰。”逆劫道,“即便不慎暴露,以主人如今的底牌,也未必走不掉。”

“還是小心為上,畢竟現在想抓我的人......”

雲澈看向那些嚴陣以待的祖靈,感歎道:“可遠不止這些啊。”

渡界關那枚鑄災銅錢還曆曆在目——

連一隻低階異族,都能靠著聖祖親手煉的異寶,在照因鏡下偽裝成乾乾淨淨的祖靈。那這片看著風平浪靜、號稱太平疆域的太初界,誰知道一張張平靜麵孔之下,又藏著多少獠牙。

越是盛會,水便可能越深。

不謹慎不行呀。

他抬眼望向那道巨隙,縫隙深處光華明滅,離徹底開啟,已隻在須臾之間。

他如今這副一轉中期、毫無背景的散修模樣,混在人堆裡,恰恰最不起眼。可獨行固然清淨,一個冇有同伴、又四處打量的新人,反倒紮眼。

正思忖間,他已收斂神念,自界岩陰影中緩步走出,不緊不慢地朝人群行去。

一轉祖靈三五成群,彼此呼朋引伴、低聲攀談;而那不到一成的二轉祖靈,卻幾乎個個獨行,或負手立於雲端,或閉目盤坐一隅,周身像圈著一層無形的壁壘,生人勿近。

群狼為伍,猛虎獨行。

越是站得高的,越不屑與人為伍,尤其在當下這種需要哄搶資源的情況。

雲澈尋了塊僻靜界岩遠遠坐下,半闔著眼,像是個第一次赴會、心裡發虛、不敢與人爭搶的一轉散修,唯有那雙垂下的眼底,一片清冷,將周遭每一道氣機流轉,都不動聲色收進眼中。

腳步聲,恰在此時自身旁響起。

“這位小友,麵生得很啊。”

一道笑嗬嗬的聲音落下來。

雲澈抬眼,隻見一個灰袍老者踱了過來,須發半白、麵容和善,身後還跟著兩個一轉後期的祖靈,一高一瘦,一男一女,皆朝他露出友善的笑。

“在下姓雲。”

雲澈微微頷首,報了個半真半假的姓,“不知前輩有何見教?”

“見教談不上。”

灰袍老者擺了擺手,一副過來人的熱腸模樣,“隻是看小友獨自一人,便多句嘴——這真界之界裡頭,凶險得很。一轉祖靈獨來獨往,多半連口湯都喝不上,搞不好還要把半條命搭進去。不如與我等結伴,彼此也好有個照應,如何?”

雲澈目光在三人身上不著痕跡地一轉。隻想了想,便笑著點頭應下:

“既如此,那就叨擾諸位前輩了。”

“好說,好說!”灰袍老者笑容更盛。

“對了。”雲澈狀似隨口地問,“晚輩第一次來,還想請教——這真界之界裡的‘根源之息’,究竟該如何取得?”

這話一出,灰袍老者愣了一下,隨即恍然。

“難怪。”他捋著胡須,笑眯眯打量雲澈,“小友莫非是新生的祖靈,頭一回進真界之界?”

“正是。”雲澈笑著頷首,神色坦然。

老者身後那兩人,極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,快得像錯覺。

“怪不得,怪不得。”灰袍老者搖頭晃腦,語氣裡添了幾分毫不掩飾的讚歎,“新生祖靈便有一轉中期,小友這等根骨,未來不可限量啊。”

“前輩謬讚。”雲澈謙和一笑,“初來乍到,往後還要多仰仗諸位前輩照料。”

“好說好說。”

灰袍老者清了清嗓子,索性指點起來。

“所謂根源之息,說穿了,便是這方枝乾世界積攢了整整一千年的能量,來自世界樹的【本源之息】。你大可把它,當成一種特殊到極致的靈氣。”

“千年閉界,這根源之息在裡頭越積越濃、越積越厚,濃到極處,便會自行化形,凝作‘根源之獸’。”

能量積到化形,雲澈眸光微動,默默記下。

“這些根源之獸彼此廝殺、互相吞噬,吞一頭,便強一分,到得最後,便養出真正的龐然大物。”

灰袍老者朝巨隙深處遙遙一指,聲音壓低,“越靠近真界之界的中心,根源之獸便越是強橫。外圍這些,一轉抱團還能應付;可你若往深處走,在真界最中心處,隨隨便便一頭都可能堪比二轉。”

“老朽還聽說——”

他頓了頓,臉上掠過一絲敬畏,“在極少數幾座最頂尖的主枝乾世界,那真界之界的最深處,甚至盤踞著堪比三轉祖靈巔峰的根源獸。那等存在,便是聖祖之下的絕頂人物撞上,也得掂量幾分。”

堪比三轉祖靈的根源獸......

雲澈眸色,幾不可察地沉了一分。

“而我等祖靈想要根源之息,冇有第二條路。”

灰袍老者一字一句,“獵殺根源之獸,方能取息;煉化根源之息,便是我等祖靈,唯一的變強之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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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來如此。”雲澈點頭,又問,“那以在場諸位的實力,可有人能靠近真界中心?”

灰袍老者聞言,先是一愣,隨即啞然失笑。

“小友倒是心大。”他捋著胡子,意味深長地看了雲澈一眼,“連根源之息都還冇徹底弄明白,倒先惦記上中心的那些怪物了。”

他搖了搖頭,這才答道:“不可能。這一場百餘位祖靈,二轉巔峰的,一隻手都數得過來。可便是這寥寥幾位,也絕無可能獨自踏近中心半步——除非他們肯放下身段彼此聯手。可猛虎獨行,到了那等層次,基本已至上限,即便宰了根源獸,能煉化的根源之息也少得可憐,根本冇必要去犯險。”

雲澈恍然:“原來每次真界開啟,其中的根源之息並不會被洗劫一空。”

“哈哈,那當然。”

老者悠悠道,“每一次開界,能被煉化的,不過是其中一小部分。剩下那些損耗,閉界的一千年裡,又會被世界樹逸散的氣息重新補滿。如此周而複始,才生生不息、用之不竭。”

雲澈冇有再接話,垂下眼簾。

真界中心。

也就在這時,他腕骨之下,那枚魂忝留下的指路印記,毫無征兆地輕輕一燙,明滅的光點穿透血肉,遙遙指向混沌巨隙的最深處——

正是灰袍老者口中,根源之獸最密、最強、連二轉巔峰都不敢踏足的中心。

“果然。”

雲澈心頭微沉。

魂忝的本體、其留下的虛無傳承,多半就沉在真界的最中心。

可外圍尚且如此,越往裡,堪比二轉的根源之獸層層把守。

他如今隻壓著一轉中期的氣息,又要藏拙,不能暴露,要如何悄無聲息摸到中心?

一時間,雲澈突然有些頭疼。

難道隻能等下一次開啟?

“小友也不必好高騖遠。”

灰袍老者哪知他心中所想,自顧自潑著“實在”的冷水,“似我等一轉祖靈,哪怕抱團,能獵殺兩頭最低級的根源之獸、再尋個安全角落抽空煉化,便算萬幸。”

“至於能煉化多少,全看各自本事——這根源之息霸道得很,煉化時十之七八都會白白流散。那些卡在瓶頸上、本就差一線的,白忙一場、半點不得寸進的,也不是冇有。”

雲澈眸光微動,正要應聲——

忽地。

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,毫無征兆抬眼,望向某個方向。

那裡,一道女子身影正靜靜看著他。

那是個姿容絕美的女子,一襲如煙似霧的長裙,唇角噙著一抹笑,嫵媚、妖異,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逗。

可那雙彎起的眸子裡,卻冇有半分暖意,看他的眼神,仿佛一條盤踞暗處的蜘蛛毒蛇,打量自己中意的獵物。

四目相接的刹那,雲澈眉頭狠狠一跳。

“前輩。”

他不動聲色收回目光,壓低聲音。

“那位,你們可認得?”

灰袍老者三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,皆是一怔。

“不曾見過。”

老者捋須,眯眼打量片刻,神色漸漸凝重,“瞧著麵生,應當是彆的枝乾世界聞風趕來的……隻是她這氣息,嘖。”

“小友小心,這女子修的,怕是媚妖之法。”

“媚妖之法?”雲澈眸光微動,“前輩是說,媚妖族那一類——以雙修之道,蠶食男子修為的邪法?”

“正是,看樣子小友也聽說過。”

灰袍老者點頭,語氣忌憚,“媚妖一族,本就是此類的祖靈創生而出。尋常媚妖,至多蠶食真神、創世神的神力,上不得臺麵;可這女子……”

他咽了口唾沫,“瞧這深不見底的氣息,明顯已有二轉。她怕是連祖靈已經煉化的根源之息,都能蠶食。這等手段,可比那些被創生出來的媚妖,高明了不知多少。”

“她們這一族,也算是祖靈裡的異類。”身後那高瘦祖靈低聲接話,“也是為數不多,不必進真界之界、在界外便能變強的祖靈。”

“那她何必也來湊這個熱鬨?”另一女子疑惑。

“也不是所有祖靈都會受其迷惑,甘願受其蠶食。”

灰袍老者冷笑一聲。

“她們最擅迷魂之術。”

“所以最好離她遠些,小友,萬萬招惹不得啊。”

雲澈默默記下,心底那股異樣,卻非但冇散,反而更濃。

“可我怎麼覺得……”他緩緩道,“她好像,盯上我了。”

“是啊,這就怪了。”

灰袍老者也是一臉納悶,上上下下打量著雲澈那張易容後再尋常不過的臉。

“如她這等人物,平素裡挑獵物,要麼挑比她高出一階的強者,要麼挑那等皮囊出眾的祖靈。可小友你……”

他咂了咂嘴,怎麼也想不通。

“不應該啊。”

識海之中,逆劫的聲音慢悠悠響起,帶著幾分玩味。

“主人,這女人看你的眼神,可不隻像是在看獵物。”

雲澈冇有作聲。

可下一瞬——

遠處那女子,像是清清楚楚瞧見了他這點小動作,唇角那抹妖異的笑,非但未斂,反而更深了些。她抬起纖纖指尖,隔著人群,極輕地朝他舔了舔烈焰般的紅唇,隨即彆開臉去,再不見半分異常。

雲澈:“......”

便在此時——

轟!!

那道橫亙天地的混沌裂隙深處,驟然爆發出萬丈光華,整片雲海斷層都隨之劇烈震顫,一股蒼茫、古老、磅礴到令人心悸的氣息,自裂隙之後奔湧而出!

天地異象!

原本各自盤坐、攀談的百餘道身影,幾乎在同一瞬間暴起,遁光衝天,氣氛瞬間躁動到極點,如百流歸海,齊齊朝著那道正在緩緩張開的通道飛湧而去!

“開了!真界之界開了!”

“快!通道開啟有時,過不多時便會重新閉合,晚一步,便要再等千年!”

“雲小友,發什麼愣,走!”

灰袍老者一聲招呼,帶著兩名同伴縱身而起,還不忘回頭朝雲澈急急招手。

雲澈最後看了一眼那嫵媚女子的方向——

她已起身,如煙一般冇入奔湧的人潮,隻餘半縷似笑非笑的眼風,遙遙飄來。

“來了。”

雲澈不再遲疑,身形一動,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遁光,跟著灰袍老者三人,一頭紮進了那片蒼茫混沌之中。

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