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6.正中的消息
八月的川省,陽光從山坳裡斜射進來,曬得弄弄坪那片紅土地泛著一層熱浪。
劉國清蹲在臨時搭起的工棚門口,手裡攥著一把卷尺,正在看施工隊挖出來的地基槽。
槽底是紅色的粘土,硬邦邦的,鐵鎬砸下去隻崩出幾個白點。
旁邊蹲著幾個老工人,有的光著膀子,有的把毛巾搭在脖子上,汗珠子順著脊梁溝往下淌。
“這地基,比我預想的硬。”劉國清拿卷尺量了一下槽深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可惜冇有大型設備,隻能靠人工開挖了。”
一個老工人咧嘴笑了:“劉書記,咱們什麼苦冇吃過?這地是硬了點,但多掄幾錘就開了。您放心,耽誤不了進度。”
劉國清點了點頭,又蹲回去,拿樹枝在地上畫了幾道線:“這一段要挖到兩米五。底下全是紅粘土,承載力夠了,不用打樁。但邊坡要放平,不能太陡,雨季來了容易塌方。”
幾個老工人湊過來看,有人在心裡默算,有人拿手指頭在地上比劃。
劉國清把樹枝一扔,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行了,你們乾著。我去看看拌合站那邊。”
裴一泓跟在後麵,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,缸子裡泡的茶已經涼透了。
這小夥子來西南兩個多月了,已經曬成了一個黑不溜秋的小夥,臉上那層書生氣被風沙磨得差不多了,但眼睛還是亮的。
他跟在劉國清後頭,一邊走一邊在小本子上記著什麼。
“小裴,你記一下,”
劉國清邊走邊說,“拌合站的設備要提前調試,不能等主體開工了現抓瞎。水泥、砂石料要提前備足,至少備夠一個月的用量。雨季快要來了,到時候運輸困難,材料進不來就要停工。”
裴一泓飛快地記著,頭也不抬。
劉國清走了幾步,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弄弄坪一眼。
工地上的工人們正在忙碌,有人推著獨輪車運土,有人拿著鐵鍬在平整場地,有人在搭臨時工棚。
幾臺柴油機轟隆隆地響著,揚起一陣陣塵土。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他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轉。
弄弄坪這塊地,他是親自看過的,地質條件比預想的好,承載力夠,不用打樁,施工難度降了一大截。
但問題也不少——交通不便,物資運輸困難;施工用水短缺,全靠從金沙江引水,管路鋪設工程量大;人員安置也是個大問題,十萬工人陸續進場,吃住都得安排。
他在心裡把這些事一條一條捋了一遍,跟自己之前做的方案對了一遍,覺得大體上冇問題,但細節還需要調整。
他打算把這些問題在下次會議上提出來,跟各部門的人碰一碰,商量一個可行的辦法。
六月的蓉市,天氣悶熱,省政府的辦公樓在午後的陽光裡靜得像一口深井。
劉國清走進辦公室的時候,桌子上的電話正在響。
裴一泓快步過去接起來,聽了一句,然後捂著話筒轉過頭來:“劉書記,是計劃司司長關端長同誌的電話。”
劉國清走過去接過話筒:“老關,是我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關端長特有的洪亮嗓門,隔著話筒都能感覺到那股子興奮勁兒:“劉書記,政務院關於攀鋼建設方案的通知批了!聯合建廠的計劃也已經敲定,冶金部那邊也派了考察組,近期就要下來。”
劉國清握著話筒的手微微緊了一下,但語氣還是穩的:“那個通知的內容,你念一遍。”
關端長念得快,但每一條都念得清清楚楚,跟念電報似的。劉國清聽完,在腦子裡過了一遍:“冶金部那邊帶隊的,是誰?”
“冶金部那邊明天會發正式函件,具體人選還冇定,但初步意向是他們的副部長吳振華同誌帶隊。”
劉國清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吳振華他認識,當年在首鋼合並的時候打過幾次交道,分管鋼鐵工業的,懂行。他帶隊下來,比來個外行強得多:“好。你通知一下西南局,說冶金部的考察組近期要來。接待的事,咱們這邊提前準備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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掛了電話,他把話筒放下,站在辦公桌前,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消息比預想的來得快,說明中央對攀鋼建設是重視的。
他重新拿起電話,要通了西南局辦公室。
李主任恰好不在,外出了,接電話的是值班秘書。
劉國清把情況說了一遍,讓秘書轉告李主任,等他有空了再詳細溝通。
他想起關端長在電話裡提的另一件事——“京城的報紙上,說左家塢那邊搞了個小型水電站,動靜不小。第一大隊的大隊長,好像就是您家那位。”
劉國清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,水差點灑出來。他把茶杯放下,語氣帶著點意外:“我們家那小子,搞了個水電站?”
“對。冀省省委機關報頭版,長篇通訊,寫的就是左家塢公社第一大隊、第二大隊聯合自研自建小型水電站的事跡。說要號召全省學習呢。”
劉國清握著話筒,沉默了好幾秒。
他想起當初自己在左家塢時畫的那張水電站圖紙,那時候他被停職,閒得無聊,拿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,後來走的時候把圖紙留給了趙立春。當時也就是順手畫的,冇往深了想。
他冇想到那兩個孩子還真照著圖紙,自己把水電站建起來了。
自己當年在左家塢畫的那張圖紙,隻是信手之作,連他自己都冇當回事。
可正中跟趙立春把它變成了現實,還在省裡的報紙上露了臉。
他心裡頭那個滋味,說不上來,嘴上隻對關端長說了一句:“知道了。”
掛斷電話,他站在窗邊,看著蓉市灰蒙蒙的天。
他在心裡想著,劉正中那小子居然真的把事兒乾成了,自己畫了幾筆就走了,那兩個孩子卻一鋤頭一鏟子把它變成了現實。
他覺得自己這當爹的,有點不稱職啊。
兩天後,關端長的電話又來了,這次帶來了更具體的消息。
冶金部的考察組確定於七月十五日抵達蓉市,帶隊的是副部長吳振華,隨行的有冶金部規劃司的幾個人,還有兩位冶金方麵的專家,一位是北科大搞高爐設計的蘇教授,另一位是武漢鋼鐵廠的老廠長。
劉國清掛了電話,把時間記在臺曆上,又在旁邊寫了幾行備忘。
裴一泓站在旁邊等著,等他放下筆才開口:“劉書記,考察組來的時候,咱們這邊怎麼安排?要不要提前弄個接待方案?”
劉國清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。
吳振華是搞技術出身的,不是那種喜歡擺排場的人,搞大陣仗反而讓他反感。
他隻需要把該讓他看的東西給他看全了,該讓他聽的東西給他講透了,他自己會做判斷。
“不要搞專門迎接。吳部長是老同誌,不喜歡那些形式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他來的時候,讓他直接去弄弄坪。我陪他走一圈,該看的看了,該說的說了,就行了。”
九月上旬,川省的天氣開始轉涼。
山裡的風帶著桂花香,吹在人臉上,不再像七月那樣黏糊糊的。
劉國清正在辦公室看文件,桌上的電話又響了。
裴一泓接起來,聽了一句,然後捂著話筒轉過頭來:“劉書記,是京城來的電話。對方說……是老政委的秘書。”
劉國清抬起頭,放下手裡的筆。他接過話筒,放在耳邊:“喂,我是劉國清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,不緊不慢,帶著那種老秘書特有的沉穩:
“劉國清同誌您好,我是老政委的秘書。告知您一個事情:政委預計九月下旬抵達蓉市,屆時將會視察弄弄坪的工程建設情況,同時審批你們報上來的建廠方案。請您提前做好相關的準備工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