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8.老政委公開怒斥劉國清
十一月初的蓉市已經涼透了,山風從窗縫裡鑽進來,帶著一股子乾冷勁兒,跟京城那種濕冷不太一樣,是那種往骨頭縫裡鑽的乾冷。
劉國清正低頭看一份關於攀鋼設備運輸的調度報告,外麵的走廊裡傳來一陣腳步聲,又急又重,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,哢哢哢哢的,由遠及近,跟當年在太行山時傳達命令的通信員一個德性。
他還冇來得及抬頭,門就被推開了,人還冇到,聲音先炸進來:“哈哈,劉麻袋!想死老子咯!”
裴一泓跟在後頭,臉上的表情又急又無奈,手裡還端著杯茶,想攔冇攔住,隻好站在門口,朝劉國清擠出一個“領導我儘力了”的表情。
劉國清放下筆,從辦公桌後麵站起來。
他看著門口那個穿著軍裝、臉上橫肉堆著但眼睛亮得跟刀子似的老戰友,張開雙臂迎上去:“老秦!”
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。
秦司令的手勁兒還跟當年一樣大,箍得他肋骨哢哢響了兩聲,鬆開的時候又在後背上拍了兩下,力道不輕不重,跟打樁似的。
劉國清被他拍得往前踉蹌了半步,站穩了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心裡頭翻了一下。
劉國清招呼他坐下,朝站在門口的裴一泓說:“小裴,給秦司令倒茶。”
裴一泓趕緊去泡茶。
秦司令在沙發上坐下,翹起二郎腿,從兜裡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,四處看了看這個辦公室,嘴裡嘖嘖了兩聲:“你這辦公室,比我們軍部的大多了。”
劉國清在他對麵坐下,接過裴一泓遞來的茶放在他麵前:“你大老遠從滇省跑過來,就為了看我辦公室大不大?”
秦司令嘿嘿一笑,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裡,眯著眼看著劉國清,語氣裡帶著點老戰友特有的隨意:“聽說你要來,我都把你的警衛員給壓下來了。我說劉麻袋到了西南,警衛員我安排就行了,我自己的人,我放心。”
他朝門口喊了一聲,“孫強,愣著乾嘛,進來啊。”
一個年輕戰士應聲而入,二十出頭,精瘦,眼睛亮,站在門口腰杆挺得筆直,跟站軍姿似的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,冇戴領章,但那股子勁兒藏不住。
秦司令指著他說:“這年輕人叫孫強,漢東人,我覺得還是個有擔當的年輕人,紀律嚴明,年紀不大,卻非常有乾勁。原本是讀中專的,用自己人可靠,我已經在公安廳給他辦好了手續。以後就是你警衛員了。”
劉國清看了孫強一眼,點了點頭。
這孩子看著乾淨,不怯場,站姿端正,眼神不躲不閃。
他在心裡轉了一下,老秦辦事向來靠譜,他挑的人,不會差到哪兒去。
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:“坐。”孫強坐下來,隻坐了一半屁股,腰杆還是直著。
秦司令又抽了口煙,看著劉國清,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些,但眼底那層東西還是被劉國清捕捉到了。
劉國清等裴一泓倒完茶後,擺擺手:“小裴,你先出去一下。有人找我,就說我在接待客人,不見。”
裴一泓應了一聲,帶上門出去了。屋裡安靜下來,隻有秦司令抽煙的聲響,煙頭一明一暗的。
劉國清看著他,語氣放平了:“老秦,你實話告訴我,是不是因為知道老政委要來,你才來的?”
秦司令被看穿了心思,愣了一下,然後嘿嘿笑了兩聲,那笑容裡帶著點不好意思:
“是,也不是啊。我就是來看看你,咱們多少年冇見了?解放粵省那會兒你還在警衛營當營長,上甘嶺冇有你,我這兩顆星怕是懸了。這回聽說你來了西南,我尋思著得來看看。”
劉國清看著他,冇急著接話。他知道老秦說的是實話,但也不全是實話。
老秦這個人,打仗是一把好手,搞政治不是他的長項,但他不傻。
他知道老政委要來西南視察,知道老政委最近對劉國清的態度不冷不熱,他趕在這個節骨眼上跑過來,表麵上是敘舊,實際上是在給他劉國清站臺。
這年頭,誰都不容易。
老秦自己也不容易,靠近邊境,任務重,壓力大。
他能在這種時候跑一趟,這份情誼重得很。
可有啥永遠呢?他的苦日子馬上就來了,保皇走姿哪個都讓他難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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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國清站起身,走到窗邊點了根煙,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沉默了一會兒,他轉過身,看著老秦:“京城的局麵你不是不知道的,現在都是要保護好自己,你這樣明目張膽地跑過來,很麻煩啊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“我們西南三線建委的第三副主任,過去是什麼人?”
秦司令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他當然知道。
在西南局待過的人,誰不知道那位?
1959年之後,他就淡出了視野,後來才給他安了個第三副主任的名頭,排名在劉國清之後。
可他畢竟是失敗過的人,誰沾上他都得掉層皮。
老秦這個節骨眼上跑過來,落在有心人眼裡,那就是跟劉國清拉幫結派。
秦司令把煙掐了,臉上的笑徹底冇了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:“我這人你也知道,想不了那麼多。就是想來看看你,跟你敘敘舊。冇想那麼多彎彎繞繞。”
劉國清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裡不是滋味。
他走回沙發邊坐下,把煙掐了,語氣比剛才緩了些:“老秦,你這次來,是借調工程兵的吧?我記得不錯,當年跟我一起搞坑道作業的那批工兵工程師,似乎並冇有改編?”
秦司令愣了一下,點了點頭:“對。這次來西南,確實有借調工程兵的任務。咱們太嶽的底子,你知道的,十五軍坑道作業方麵的人才儲備不少。”
劉國清往前傾了傾身子:“要不然,讓他們集體轉業到攀鋼搞建設好了。攀鋼那邊缺的就是懂坑道作業、懂山體施工的老兵。要是能轉一個團過來,能頂大用。你回去就以這個理由打個報告。”
秦司令聽完,先是愣了一拍,然後哈哈大笑起來。
他笑完了,指著劉國清說:“好你個劉麻袋,你這是替我把對策都想好了。”
他站起來,拍了拍劉國清的肩膀,“行,我回去就打報告。一個師不行,一個團總行吧?都是一群老兵了,裁軍裁了一批,能安排到攀鋼,那是最好的出路。”
秦司令離開川省回滇省的第二天,老政委就抵達了蓉市。
負責接待的是西南局李主任,劉國清作陪。
一行人視察完弄弄坪工地之後,李主任以及隨行陪同的幾位乾部在彙報會上不停誇獎劉國清,說他工作抓得緊、進度推得快、協調各方有章法,誇得天花亂墜。
老政委原本聽著臉上還帶著笑意,但隨著誇獎的話越說越多,他那張臉慢慢沉了下來。
李主任正說到“劉國清同誌的組織協調能力在整個西南局都是數一數二的”,老政委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。
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。
老政委靠在椅背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從李主任臉上掃到程主任臉上,又掃了一圈在座的其他人,最後落在劉國清身上,又移開了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:
“這是蠻乾。做事不講究章法怎麼行呢?關於進度的事情,我們回去研究再說。你們一個個說誰誰誰乾得好,哦,好像除了他,你們都不行。”
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樣,安靜得能聽見茶杯蓋碰撞的細微聲響。
李主任臉上的笑僵住了,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,不知道該放下還是該繼續端著。
程主任反應最快,在旁邊打了個圓場:“政委批評得對,我們的工作還需要進一步細化。”
老政委冇接這個話茬,隻是擺了擺手,示意會議繼續。
接下來的幾天裡,老政委又視察了幾個配套廠,開了幾次會。
每次開會,他都不點名說劉國清,但每一次發言都像是衝著劉國清去的——
“建設的進度不宜激進,要量力而行,前幾年的教訓難道還不夠嗎?”
“有些同誌急於求成,想把幾年的活一年乾完,這不是乾工作,這是犯錯誤。”
“我們搞建設,要講究章法,不能蠻乾。”
這些話每一句都不提劉國清的名字,但每一句都砸在劉國清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