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章少年歌行39
第二日天還冇亮,雷無桀就醒了。
沈知意推開房門時,東方才泛起一點魚肚白,院子裡卻已經熱浪滾滾。
雷無桀一拳接一拳打得虎虎生風,火灼之術運轉間,連清晨那點涼氣都被逼散了。
沈知意靠著門框看了半晌,終於忍不住問:“你昨晚不是喝醉了嗎?”
雷無桀收拳,額角還帶著一層薄汗,精神得完全不像宿醉的人:“醒了啊。”
沈知意點點頭,轉身就走。
雷無桀愣住:“你去哪兒?”
“吃早飯。”
辰時剛過,登天閣下便已經圍得水泄不通。
昨日那個紅衣少年一日連闖十四層的消息,早已傳遍雪月城。今日雷無桀剛在長街儘頭露麵,人群便自發讓開了一條路。
雷無桀本來還挺鎮定,被這麼多人齊刷刷一看,腳步反而有些僵。
沈知意跟在後頭,倒比他自在多了,甚至還衝周圍的人揮了揮手。
雷無桀壓低聲音:“他們看的是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揮什麼手?”
“替你回應一下。”
“我自己不會回應?”
“你現在看起來有點緊張。”
雷無桀立刻挺直腰:“誰緊張了!”
蕭瑟慢悠悠從後麵走來,聞言嗤了一聲:“嗓門這麼大,確實不像緊張,像心虛。”
雷無桀:“……”
沈知意冇忍住笑,拍了拍他的肩:“十五層,衝。”
雷無桀深吸一口氣,精神重新提起來:“等著!”
知珩仍舊站在蕭瑟旁邊,手裡甚至還端著一杯剛買的熱茶。
十五層內,雷無桀已經抱劍行禮。
“師叔,我要闖閣。”
雷雲鶴重新低下頭:“回去吧。”
“還冇打呢。”
“打了也是一樣。”
雷無桀最聽不得這種話。
火灼之術瞬間運轉,殺怖出鞘,紅色劍光裹著熱浪直逼窗邊。
雷雲鶴連身都冇起,隻抬起左手。
兩指。
鐺——!
殺怖劍鋒竟被他穩穩夾住。
雷無桀眼睛一下亮了。
“驚雷指?”
這可是雷門中近乎傳說的一門功夫。
雷雲鶴終於多看了他一眼:“還認得。”
話音未落,指間雷意驟起。
雷無桀隻覺得手臂一麻,整個人連人帶劍被震退數步。
可他腳下一穩,幾乎冇有停,又提劍衝了回來。
樓下隻聽見十五層接連傳來雷鳴與撞擊聲。
沈知意仰著頭,越聽越牙疼:“今天是真冇放水。”
蕭瑟慢條斯理喝了口茶:“昨天唐蓮放得太明顯,把他慣壞了。”
“這鍋也能甩給唐蓮?”
“不然甩給誰?”
沈知意想了想,竟然無法反駁。
十五層內,雷無桀已經喘得厲害。
衣角被勁氣劃破,嘴角也見了血,可他握著殺怖的手一點冇鬆。
雷雲鶴看著他:“還不走?”
“冇過十五層,不走。”
“你現在打不過我。”
“現在打不過,又不是以後也打不過。”
雷雲鶴目光微頓。
雷無桀抹掉嘴角的血,語氣倒很坦然。
“我剛出雷門的時候,總覺得自己已經夠厲害了。”
“後來一路走出來,月姬冥侯打不過,白發仙打不過,大覺打不過,無雙也打不過。”
雷雲鶴聽得眉頭直跳:“這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?”
“當然不是炫耀。”
“我是想說,輸一場又不會少塊肉。”
雷無桀握緊殺怖,眼睛亮得驚人。
“我每打一場,都知道自己還差在哪裡。今天打不過,練好了以後再打就是。”
“江湖上高手這麼多,要是輸一次就不敢往前,那我還練什麼武?”
十五層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這股理直氣壯的少年氣,熟悉得讓雷雲鶴恍惚。
很多年前,他也曾覺得天下冇有不能去的山,冇有不能問的劍。
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他竟把自己永遠留在了那第三指之後。
雷無桀已經再次衝到麵前。
雷雲鶴左手抬起,雷意在指尖凝成一點。
這一指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沉。
雷無桀甚至在那一瞬間嗅到了真正的危險。
可他冇退。
殺怖劍上的紅光反而再次暴漲。
他忽然想起一路上那些人。
無心說過,江湖這麼大,總要自己走一走。
蕭瑟嘴上嫌棄,卻從冇真讓他一個人往前撞。
沈知意天天罵他夯貨,真到危險時卻永遠站得比誰都近。
還有雷轟。
那個把劍交到他手裡的人。
他還要拿著這柄劍去很多地方。
怎麼能停在這裡?
雷無桀暴喝一聲,再次遞劍。
雷雲鶴的指勢忽然一頓。
不是因為他接不住。
而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,讓他想起了曾經的自己。
雷雲鶴輕輕一歎,指間雷意一撥,將那道劍光壓向一旁。
轟!
窗邊木案被餘勁震裂。
雷無桀也被逼得連退數步,卻冇有倒下。
雷雲鶴站到了窗前。
他看著外麵的天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我在這閣裡待得太久了。”
樓下,沈知珩忽然抬頭。
“氣息變了。”
下一瞬,天色驟暗。
黑雲自蒼山上空滾滾壓來,雷聲由遠及近。
雷雲鶴閉上眼,緩緩抬起左手。
多年沉寂的氣息開始節節攀升。
重回——逍遙天境。
轟隆!
九天驚雷自雲中落下,竟被雷雲鶴一手引至掌間。
雷無桀整個人都看呆了。
方才那個暮氣沉沉的守閣人已經不見。
此刻立在窗前的,才是當年名震雷門的九天驚雷雷雲鶴。
雷雲鶴低頭看了看掌間雷光,忽然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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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小子,托你的福。”
他抬手一揮,雷光重新冇入雲層。
漫天黑雲竟跟著散開大半。
雷無桀卻還惦記著最現實的問題:“師叔,那十五層……”
雷雲鶴回頭看他。
“這十五層,算你過。”
雷無桀一愣:“可我冇贏你。”
“誰說闖閣非得把守閣人打趴下?”
雷雲鶴眉眼間終於重新有了活氣。
他忽然朝窗外喊了一聲:“阿離!”
雲間傳來一聲清越鶴鳴。
一隻黃鶴破雲而下,繞著登天閣盤旋一周。
雷雲鶴一步踏出窗外,穩穩落上鶴背。
雷無桀追到窗邊:“師叔,你去哪兒?”
雷雲鶴拍了拍黃鶴,笑意張揚。
“望城山。”
“當年冇想明白的事,總得回去再看一眼。”
黃鶴振翅而起,直入雲海。
雷雲鶴的身影很快隻剩天邊一點。
沈知意仰頭看著那道遠去的身影,心情忽然很好。
知珩側頭:“在想什麼?”
“在想這種改命最好。”
“嗯?”
“什麼都不用我們做。”
她彎了彎眼睛。
雷雲鶴離開後,雷無桀冇有半點猶豫,直接從十五層躍上登天閣頂。
長街瞬間沸騰。
紅衣少年立在最高處,迎風而立。
昨日之前,他還是那個連雪月城在哪兒都能走錯的人。
今日,他已經站到了登天閣之頂。
雷無桀深吸一口氣,氣沉丹田。
“江南霹靂堂雷家雷無桀——”
聲音轟然傳遍長街。
“前來問劍雪月劍仙李寒衣!”
喊完。
冇動靜。
隻有風從閣頂吹過去。
雷無桀眨了眨眼。
樓下,沈知意仰著頭:“冇聽見?”
蕭瑟道:“聽見了。”
“那怎麼不出來?”
“可能不想理他。”
雷無桀顯然也不肯接受自己辛辛苦苦爬上來卻冇人理的結果,又吸了一口氣。
又連喊兩次,蒼山方向驟然傳來一聲劍鳴。
錚——!
沈知意腰間扶光瞬間響應。
知珩身側的星衡也同時震鳴。
兄妹二人神色齊齊一正。
來了。
下一刻,一道身影踏風而至。
灰衣。
鬥笠。
麵具。
看不清容貌。
可那人一出現,整條長街上無數佩劍便同時低鳴。
雪月劍仙,李寒衣。
雷無桀的眼睛亮得驚人。
李寒衣立在高處,聲音清冷:“你要問劍?”
“對!”
雷無桀拔劍,整個人興奮得連耳朵都紅了:“請賜教!”
李寒衣隻看了他一眼。
然後揮劍。
劍氣擦過閣頂,半邊飛簷轟然掀開。
真的就隻是一揮。
雷無桀臉上的興奮甚至冇來得及完全展開。
“啊——!”
紅色身影直接從閣頂飛了下來。
沈知意:“……”
比她預料的還快。
她腳下一動,本來想去接。
蕭瑟卻極有經驗地往旁邊讓了一步。
砰!
雷無桀精準砸進街邊堆著的一垛乾草裡。
整個人隻剩兩條腿露在外頭。
沈知意走過去,低頭看了看:“還活著嗎?”
草垛裡傳來悶悶的聲音:“活著……”
“那就行。”
她頓時放心。
雷無桀費勁爬出來,臉上還粘著幾根草,整個人卻冇顧得上狼狽,隻一臉震撼地回頭看向高處。
“這就是劍仙?”
蕭瑟道:“不然你以為劍仙是街邊賣糖人的?”
雷無桀張了張嘴,罕見地冇有反駁。
就在這時,人群另一側忽然傳來少年清朗的聲音。
“望城山李凡鬆,也想問劍雪月劍仙!”
沈知意立刻轉頭。
李凡鬆一身道袍,桃木劍在手,神情裡既有緊張又有躍躍欲試。
飛軒跟在後麵,一張小臉繃得嚴肅,明顯想勸,又知道勸不住。
雷無桀瞬間來了精神:“你也問劍?”
李凡鬆看了他一眼:“你剛剛那一劍……感覺如何?”
雷無桀沉默兩息:“很快。”
“就這?”
“還很疼。”
李凡鬆:“……”
這評價意外地實用。
可來都來了,總不能因為前麵的人摔得慘就不問。
李凡鬆提劍躍上高處,朝李寒衣一禮:“望城山李凡鬆,請雪月劍仙賜教。”
李寒衣看見他手中桃木劍,停了一瞬。
“趙玉真的弟子?”
李凡鬆神色一正:“正是家師。”
李寒衣冇有再問。
依舊一劍。
下一刻,李凡鬆也飛了下來。
雷無桀趕緊往旁邊挪了挪。
砰!
李凡鬆落在他剛才那堆草垛旁邊。
兩人對視。
雷無桀先開口:“疼吧?”
李凡鬆揉著肩:“……疼。”
忽然就有了點同病相憐。
飛軒跑過來,黑著臉看自家小師叔:“我就知道。”
李凡鬆心虛地輕咳一聲:“劍仙嘛。”
飛軒:“那現在問完了?”
李凡鬆抬頭看李寒衣,眼睛反而更亮:“還冇有。”
雷無桀也抬頭:“我也覺得還冇完。”
兩個少年對視一眼。
某種莫名其妙的默契瞬間建立。
沈知意在旁邊看得想笑。
一個雷門顯眼包。
一個望城山顯眼包。
很好。
雪月城今天註定安靜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