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暖香縈繞,棗泥羹的甜潤氣息漫在空氣裡。殷玉盈見劉休遠神色始終鬱鬱,便不再一味絮叨閒話,隻靜靜倚在他身側,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撫著他衣袖上的暗紋,姿態溫婉繾綣。
她瞧著他目光久久凝向顯陽殿的方向,心中已然透亮。他方才借祭拜先皇後之名前往舊殿,哪裡單單隻是追思亡母,分明是存著僥幸,想再撞見那道身影。
可她偏不點破半個字,更絕口不提王鸚鵡半分。
“殿下去阿母舊殿待了許久,想來是觸景生情了。”她輕聲開口,語氣滿是體恤,眉眼間染著幾分共情的柔意,“母子連心,睹物思人原是人之常情,妾看著,也跟著心頭發酸。”
劉休遠聞言,緩緩收回飄遠的思緒,側眸看她。見她一副全然理解的模樣,心底那點緊繃的滯澀稍稍鬆了些。他沉默片刻,低聲應道:“嗯。殿裡空蕩蕩的,瞧著冷清。”
“舊殿本就少有人跡,經年累月下來,自然是這般光景。”殷玉盈抬手,替他拂去肩頭一縷並不存在的浮塵,動作輕柔妥帖,“文元皇後早已長眠,殿下若是日日沉浸在追憶裡,反倒讓九泉之下的阿母放不下心。阿母當年最盼的,便是殿下安穩順遂,東宮和樂融融。”
她說得情真意切,句句都落在“孝道”與“安穩”上,將話題牢牢拴在先皇後身上,半分不往旁人身上引。
劉休遠端起蜜羹淺嘗一口,甜意入喉,卻壓不住心底那縷空落。他輕歎一聲:“隻是走在那回廊上,總覺得少了些什麼。”
“不過是往日習慣了周遭些許動靜罷了。”殷玉盈順勢接過話頭,笑意柔和,“這宮裡殿宇眾多,一處冷清,彆處自有熱鬨相伴。殿下何必執著於一處舊景?”
說著,她直起身,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菱花窗。細碎的冷風卷著雪沫鑽進來,卻恰好吹散了殿內幾分悶意。抬眼望去,宮牆連綿,簷角殘冰在天光下瑩白透亮。
“你看這皇城廣袤,四時景致各有不同。”她回身望向他,目光溫婉含笑,“再過幾日雪融冰消,園子裡的臘梅便能全開了。臣妾早已吩咐下人打理好了暖亭,備好了酒茶。往後殿下若覺心緒煩悶,不必總往僻靜舊殿去,妾陪你遊園賞景,也好解悶。”
她刻意把“去舊殿”歸為他心緒不佳時的排遣,絕口不猜他真正的念想,也絕口不提是誰曾讓那座宮殿有了生氣。這般揣著明白裝糊塗,既給足了他儲君的體麵,又悄然堵死了他再借故前往顯陽殿的心思。
劉休遠望著窗外雪景,沉默良久。他何嘗聽不出她話裡的深意,可對方自始至終隻談思母、談景致、談朝夕相伴,半句苛責、半句詰問都無,他反倒無從發作。
“也好。”他終於鬆了口,語氣淡緩了許多,“往後不必總掛心那些舊事。”
殷玉盈眼底掠過一絲悄然的欣喜,麵上依舊不露分毫,款款走回榻邊,重新挨著他坐下,拿起錦帕輕輕擦了擦他的唇角:“殿下能想開便最好。一家人朝夕相守,歲歲安然,才是最實在的福氣。”
她抬手拿起一旁的古琴,置在膝上,玉指輕撥,清越舒緩的琴音緩緩流淌而出。曲調平和溫婉,冇有半分跌宕起伏,一如她此刻營造出的安穩氛圍。
“妾彈一曲閒居調,陪殿下靜靜坐一會兒吧。”
琴聲悠悠,漫過暖閣,隔絕了殿外的風雪寒涼。劉休遠靠在軟枕上,聽著舒緩琴音,周身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下來。
他心裡清楚,殷玉盈什麼都知道。知曉他去顯陽殿並非隻為祭拜亡母,知曉他心底惦念著那道已然消失的身影。可她聰明地選擇了視而不見、閉口不提,隻用溫柔與妥帖一點點包裹住他,將那些旁生的雜念,一點點隔絕在外。
這般手段,遠比直白的爭執與盤問更讓人無力。
琴音流轉間,殷玉盈眼角餘光瞥著他倦意漸生的眉眼,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她不提,不代表她忘了。今日不動聲色地敲斷牽絆,再用溫柔安穩困住人心,長此以往,那些浮在心頭的零碎念想,終究會被這日複一日的溫情與安穩,慢慢磨得煙消雲散。
窗外風雪漸弱,天光慢慢沉了下來。徽光殿內琴音嫋嫋,暖意融融,一派歲月靜好。
隻是無人知曉,這暖意融融的方寸之地裡,有人藏著未歇的悵惘,有人守著步步為營的心思,唯有那段風雪舊殿裡的過往,被悄然封存在了無人提及的角落,落雪成寂。
夜色漸濃,殿中燭火逐一添了新燭,燈花劈啪輕響,暖香混著殘存的棗泥甜香纏纏綿綿繞梁不散。殷玉盈一曲終了,指尖離弦,餘音還縈繞在屋宇之間。她將古琴輕輕挪至身側矮幾,轉頭便見劉休遠眼皮微闔,倚在錦絨軟榻上,眉宇間連日鬱結的愁緒散了大半,已然染上淺淺困意。
“殿下倦了?”她放輕語聲,起身取過鋪在榻尾的狐裘大氅,小心翼翼覆在他肩頭,皮毛柔軟蹭過他下頜。
劉休遠緩緩掀開眼睫,眼底蒙著一層倦霧,方才被溫情暫且壓下的惦念蟄伏在心底,隻是冇了白日裡翻湧的執念。“琴聲安神,不知不覺便乏了。”
內室之中,劉休遠輾轉半晌難以深眠。朦朧睡夢裡,仍是顯陽殿春日繁花,那人立於花下笑鬨,待他伸手想去觸碰,眼前景致驟然破碎,取而代之的是徽光殿暖燭琴聲、殷玉盈溫柔細語。一冷一暖反複交織,攪得他睡夢紛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