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百七十八章七月蓄勢
崇禎十八年七月初一,南京。
寅時的晨鐘在皇城上空回蕩,文華殿內燈火通明。今歲第二次月朝,氣氛比六月時更加凝重。殿中百官肅立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禦階旁的朱炎身上。
“啟奏監國、豫國公,”兵部尚書率先出班,聲音洪亮,“據各線哨探,清軍七月動向已明:江北譚泰部在鳳陽增兵至三萬,沿淮河築壘;九江多爾博部水師戰船增至二百艘,頻繁演練;陝西孟喬芳已派兵八千入川,正與川西義軍對峙。”
朱炎端坐輔政位,聞言微微頷首:“多爾袞這是要四麵布防,疲於奔命。傳令各方:繼續靜觀,加強戒備,但不必主動挑釁。”
“是。”兵部尚書繼續道,“另,武昌萬元吉報,江西新軍已完成攻城、水戰演練,隨時可戰。鄭森水師主力二十艘新式戰船已至安慶,江陰至鎮江段江防固若金湯。”
工部尚書接著奏報:“格物院蒸汽機模型已可連續運轉一個時辰,薄院正奏請撥銀十萬兩,試製實用機型,用於礦山排水、工坊動力。”
此言一出,殿中嘩然。不少老臣麵麵相覷——十萬兩白銀,就為造個“會冒氣的鐵疙瘩”?
朱炎抬手示意安靜:“準。此物關乎國運,縱耗資百萬亦值得。告訴薄玨,放手去試,若有成果,朝廷不吝封賞。”
戶部尚書王瑾出列,神色卻有些憂慮:“豫國公,今夏江南雖豐收,然江北、湖廣推行新政,耗資甚巨。去歲至今,朝廷已撥銀三百萬兩用於軍備、水利、賑濟。國庫雖豐,亦恐難長久支撐。”
“王尚書所言甚是。”朱炎道,“故八月北伐,必須速戰速決,以戰養戰。傳令各軍:破城所得,五成歸將士,三成充軍需,兩成上繳國庫。另,凡光複之地,立即推行新政,恢複生產,以充稅源。”
一條條政令下達,有條不紊。退朝時,不少官員心中暗驚——這位豫國公,不僅懂軍事,更精於治國理財。大明有此人,或真能中興。
文淵閣內,周文柏整理著朝會記錄,朱炎則站在巨大的江北地圖前沉思。
“國公,各方均已就位,隻等八月。”周文柏輕聲道。
朱炎點頭,手指點在地圖幾個位置:“八月秋收後,四路齊發:楊震從廬州北攻鳳陽;萬元吉從武昌西進荊襄;鄭森水師溯江而上,配合陸師;川西義軍東出牽製陝南清軍。多爾袞縱有三頭六臂,也難抵擋。”
“可清軍兵力仍占優……”
“所以要以快打慢,以點擊麵。”朱炎道,“傳令楊震:八月十五,準時發動。記住,不求全殲譚泰,隻求突破淮河防線,站穩北岸。”
“是!”
七月初五,廬州。
楊震站在新修的校場上,檢閱即將出征的部隊。這一萬二千江北新軍,經過數月訓練,已脫胎換骨。燧發槍裝備八成,炮兵營有火炮四十門,更有三千騎兵作為機動力量。
“裝填!”
指揮官令下,三千火槍手整齊劃一地完成裝填動作,從取彈到舉槍,不過二十息。
“放!”
砰砰砰!槍聲如雷,遠處靶標應聲而倒。
“好!”楊震讚道,“比上月又快了兩息。告訴將士們,再練半月,就要真刀真槍上陣了。”
副將石阿豹低聲道:“提督,探馬來報,鳳陽清軍也在加緊備戰。譚泰從徐州調來五千綠營兵,還征集民夫數萬,加固城防,挖掘壕溝。”
“他在學我們。”楊震冷笑,“可惜,邯鄲學步,終是徒勞。傳令各部:繼續演練攻城戰法,尤其爆破、攀城之術。八月十五,我要看到鳳陽城頭換上大明旗幟。”
“得令!”
陳啟元從田間匆匆走來,臉上帶著喜色:“巡撫大人,番薯第二季已種下,長勢良好。按現在進度,十月可收,屆時廬州糧倉可再增百萬石。”
“百姓生計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陳啟元道,“清丈分田後,無地流民皆有田種,加上番薯高產,今冬應無饑饉之憂。不少百姓主動要求加入護農隊,保衛家園。”
楊震欣慰:“民心可用,此戰必勝。陳主事,八月我軍北上後,廬州防務就交給你了。記住,守城不在兵多,在民心歸附。”
“下官必不負所托!”
七月初八,武昌。
萬元吉站在長江邊,望著對岸清軍水寨。那裡旌旗林立,戰船如梭,是清軍長江水師的重要據點。
“將軍,鄭森水師已至安慶,派人來問,何時合擊荊州水師?”副將稟報。
“告訴鄭將軍,八月二十,水陸並進。”萬元吉道,“我軍從陸路攻襄陽,他率水師溯江而上,取荊州。兩城同下,則荊襄可定。”
他轉身走向校場。那裡,江西新軍正在進行最後階段的攻城演練。模擬襄陽的土城牆前,士兵們架起雲梯,在火炮掩護下奮勇攀登。
“雲梯加固不夠,再試!”萬元吉親自督導。
經過三次改進,雲梯終於穩固。士兵們如潮水般湧上城牆,占領敵樓。
“好!”萬元吉讚道,“就照這個標準,各營加緊演練。八月二十,我要看到襄陽城破。”
回到府衙,他接到朱炎密令。信中,朱炎詳細指示了荊襄戰役的方略,最後寫道:“……荊襄乃天下腹心,得之則湖廣定,湖廣定則江南固。卿當全力以赴,不必顧念他處。江北、川西,自有安排。”
萬元吉鄭重收好密信,對親兵道:“傳令各營:即日起進入戰備狀態,糧草、軍械、藥材,全部到位。八月二十,西進荊襄!”
“得令!”
而在廈門,鄭森正麵臨最後的外交博弈。
府衙正堂,荷蘭特使範德維爾帶來了科恩總督的回信:“……同意按大明稅率貿易,但要求增設寧波、廣州兩處商館,且荷蘭商船遇險時,大明水師需提供保護。”
鄭森看完,沉吟片刻:“增設商館可議,但需按例納稅。保護之事……凡在大明海域合法貿易之船,水師自有護衛之責。然若貴國船隻從事走私、劫掠,則不在保護之列。”
範德維爾苦笑:“鄭將軍真是滴水不漏。好吧,我代總督同意。條約何時簽署?”
“八月十五,南京。”鄭森道,“屆時豫國公將親自主持。特使先生可率團前往,正好看看大明的氣象。”
送走荷蘭人,副將低聲道:“將軍,真要與荷蘭人合作?他們狼子野心,恐養虎為患。”
“合作是暫時的。”鄭森淡淡道,“待平定北方,水師強大,再談不遲。眼下,我們需要他們的技術,也需要海疆安定。”
他走到海圖前,手指劃過長江口至荊州段:“八月二十,水師主力西進。留十艘新船巡防東南,足矣。”
七月十五,成都。
玄青道長站在修複一新的府衙前,望著川西十縣送來的夏糧賬冊。自六月光複以來,他著力整頓內政,輕徭薄賦,百姓漸安。
“道長,陝西清軍已至綿州,距成都不過三百裡。”一個土司將領匆匆來報,“領兵的是孟喬芳麾下參將王平,率兵八千,皆為綠營精銳。”
玄青不慌不忙:“王平此人,勇猛有餘,智謀不足。傳令:堅壁清野,退守城池。同時,派人聯絡川東李定國,請他出兵側擊。”
“李定國會出兵嗎?”
“會。”玄青篤定,“豫國公已有安排,川東川西,本是一體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綿州位置:“王平急於求成,必輕敵冒進。我們在梓潼設伏,可一擊破之。”
“可我們隻有兩萬兵,且裝備簡陋……”
“兵不在多,在調度。”玄青微笑,“川西山高林密,正是設伏良地。告訴將士們,此戰若勝,川西可定;川西定,則陝南震動,於全局大有裨益。”
眾將信服,領命而去。
玄青獨坐堂中,提筆給朱炎寫奏報。他詳細稟報了川西局勢,最後寫道:“……川西雖小,然牽一發而動全身。貧道必竭儘全力,牽製陝南清軍,為江北、湖廣戰事創造良機。待八月秋高,願見王師北定中原。”
七月二十,北京。
武英殿內的氣氛已壓抑到極點。多爾袞看著各地奏報,麵色鐵青。
“攝政王,”洪承疇戰戰兢兢,“川西王平部在梓潼中伏,損失三千,退守綿州;江北譚泰報,明軍頻繁襲擾糧道,軍心不穩;九江多爾博報,明軍水師新船頻出,江麵控製權漸失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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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夠了!”多爾袞摔碎茶盞,“我要聽的不是這些!我要的是破敵之策!”
殿中無人敢言。
良久,多爾袞疲憊地坐下:“傳令譚泰:死守鳳陽,絕不許明軍過淮河。告訴多爾博:八月,水師全線出擊,縱不能勝,也要重創明軍水師。至於川西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讓孟喬芳親率主力入川,務必平定叛亂。”
“嗻!”
洪承疇退下後,多爾袞獨坐殿中。燭火搖曳,映著他鬢角的白發。不過數月,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攝政王,已顯老態。
他想起兄長皇太極臨終前的囑托:“十四弟,取天下易,守天下難。若事不可為……當為子孫計。”
“兄長,”多爾袞喃喃自語,“難道大清國運,真要斷送在我手中?”
而在南京,格物院正迎來一場突破。
七月初五,實驗工坊內,一臺改良後的蒸汽機正轟隆運轉。這臺機器比模型大了三倍,汽缸內壁經過新式鏜床加工,光滑如鏡;活塞環采用浸油牛皮加銅片,密封良好。
“連續運轉三個時辰,壓力穩定,輸出功率相當於十匹壯馬。”沈括興奮地記錄數據。
薄玨仔細檢查各處:“漏汽問題基本解決,但熱效率還是太低。燒煤百斤,做功不過三成。”
“已是巨大進步。”宋應星道,“按此機功率,可用於礦山排水、工坊紡機。待改進後,或可用於船舶。”
利類思和安文思也在場。利類思感慨:“在泰西,蒸汽機尚在試驗階段,大明竟已接近實用。貴國工匠之能,令人驚歎。”
“多虧二位先生帶來的圖紙、書籍。”薄玨真誠道,“若無泰西新知,我等還在黑暗中摸索。”
安文思問:“薄先生準備如何應用此機?”
“先造五臺,用於南京織造局。”薄玨早有打算,“一臺蒸汽機可帶動五十架織機,工效提升十倍。待運轉穩定,再推廣至各府。”
消息傳到文淵閣,朱炎大喜。
“傳令工部:撥銀二十萬兩,設立‘蒸汽工坊’,專司蒸汽機製造、改進。”他頓了頓,“再傳令各礦山:凡願試用蒸汽機排水者,朝廷補貼一半費用。”
周文柏擔憂:“國公,是否太急?此機尚未完全成熟。”
“實踐出真知。”朱炎道,“在實用中改進,比閉門造車更快。況且,我們需要向天下展示——大明不僅武力強盛,技藝亦領先泰西。”
七月廿五,南京織造局。
第一臺實用蒸汽機安裝完畢。隨著閥門打開,蒸汽湧入汽缸,連杆帶動飛輪轉動,通過傳動裝置,五十架新式織機同時開動。梭子如飛般穿梭,布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。
圍觀工匠、官員目瞪口呆。
“一臺機器,抵五十個織工……”織造局主事喃喃道,“這,這真是神物!”
薄玨親自操作機器,解釋道:“此機一日可運轉六個時辰,隻需三人輪班照看。所織布匹,均勻細密,無瑕疵。”
消息如風般傳遍南京。士紳、商賈紛紛前來觀看,無不震撼。
徐光啟也在人群中,這位老臣眼中閃著淚光:“太祖開國,成祖下西洋,皆賴技藝精進。今蒸汽機成,大明中興有望矣!”
朱炎得知反響,對周文柏道:“看到了嗎?這就是技術的力量。它能讓百姓富足,能讓國家強盛,能讓那些質疑新政的人,無話可說。”
七月末,長江兩岸的緊張達到頂點。
南岸明軍加緊備戰,北岸清軍嚴陣以待。江麵上,兩國水師巡弋範圍越來越近,時有摩擦。
而在北京,多爾袞終於做出一個艱難決定。
七月廿八,武英殿。
多爾袞召集心腹重臣,沉聲道:“局勢至此,已無退路。朕決定:八月十五,禦駕親征,南下督戰。”
眾臣大驚。洪承疇急道:“攝政王不可!京師重地,豈能無主?”
“有皇上在,有諸王貝勒在,京師無憂。”多爾袞決然道,“朕若不去前線,軍心難穩。此戰若敗,縱守在北京,又有何用?”
他掃視群臣:“傳旨:以皇上名義,昭告天下——朕將親率大軍,南征平叛。凡助戰者,重賞;凡避戰者,嚴懲!”
“嗻!”
旨意傳出,天下震動。
消息傳到南京時,已是八月初一。
文淵閣內,朱炎看著急報,笑了。
“多爾袞這是要孤註一擲了。”他對周文柏道,“禦駕親征……他以為這樣就能提振士氣?”
“國公,清帝親征,非同小可。是否調整計劃?”
“不必。”朱炎搖頭,“反而更好。多爾袞離開北京,清軍指揮中樞前移,漏洞更多。傳令楊震、萬元吉、鄭森、玄青:按原計劃,八月十五,全麵出擊。”
他走到地圖前,手指重重點在鳳陽位置:“多爾袞想禦駕親征,我們就給他一個‘驚喜’——讓他在長江邊,親眼看著大清江山,一寸寸丟失。”
八月初三,廬州。
楊震接到朱炎密令。看完,他眼中燃起戰意:“豫國公令:八月十五,四路齊發。我部主攻鳳陽,務必在九月前突破淮河防線。”
石阿豹問:“譚泰有三萬兵,城防堅固,強攻恐損失慘重。”
“所以不能強攻。”楊震走到地圖前,“鳳陽城西有淮河支流,城南有丘陵。譚泰必重兵防守城東、城北,因那是我軍來向。我們偏反其道而行……”
他手指點向城南丘陵:“秘密移兵至此,趁夜突襲。同時,派小股部隊在城東佯攻,吸引守軍。待城南得手,內外夾擊,鳳陽可破。”
“妙計!”眾將讚道。
“傳令各部:即日起,晝伏夜出,秘密移兵。八月十四前,必須到位。”
“得令!”
八月初五,武昌。
萬元吉站在長江邊,望著對岸荊州方向。那裡城郭巍峨,水寨連綿,是清軍控扼長江中遊的重鎮。
“將軍,鄭森水師已至黃石,距荊州不過三百裡水程。”副將稟報。
“好。”萬元吉道,“傳令各營:八月二十,準時發動。我軍從陸路攻襄陽,鄭將軍水師取荊州。兩城同下,則荊襄可定。”
他頓了頓:“另,讓細作在襄陽、荊州散布流言,就說多爾袞已放棄南方,要各部自求生路。亂其軍心。”
“是!”
而在川西,玄青道長也在做最後準備。
梓潼大捷後,川西義軍士氣大振,又有數千百姓投軍。如今兵力已達兩萬五千,雖然裝備依舊簡陋,但士氣高昂。
“道長,李定國將軍從川東來信。”親兵呈上書信。
玄青拆開,信中李定國寫道:“……已奉豫國公令,率兵一萬西進,牽製陝南清軍。八月十五,準時發動。願與道長會獵漢中。”
“好!”玄青對眾將道,“川東援軍將至,我軍無憂。八月十五,東出梓潼,配合李定國將軍,共擊陝南清軍。”
“得令!”
八月初八,南京。
朱炎站在宮城最高處,望著北方星空。周文柏侍立一旁,輕聲稟報各方準備情況。
“都到位了。”朱炎緩緩道,“八月十五,月圓之夜,四路齊發。多爾袞縱有通天之能,也難挽回敗局。”
“國公,此戰若勝……”
“不是若勝,是必勝。”朱炎轉身,眼中閃著堅定光芒,“我們準備了整整一年——新政收攏民心,新軍訓練精良,新器領先時代。而清軍,內憂外患,士氣低落。這一戰,我們贏定了。”
他頓了頓:“傳令各部:八月十五子時,準時發動。我要在這個中秋,給天下人一個最好的禮物——大明,真的回來了。”
“是!”
周文柏深深一躬,眼中含淚。他知道,自己正在見證曆史。
而千裡之外的北京,多爾袞也在武英殿前,望著南方。
他知道,決戰時刻即將到來。這一戰,將決定大清國運,也決定他自己的命運。
“朱炎,”他喃喃自語,“就讓你我,在這長江之畔,一決勝負吧。”
七月蓄勢,已成雷霆。
八月出擊,必將驚天動地。
而這個古老文明的命運,將在這場決戰中,徹底改變。